夜風卷著雪沫子掃過坑邊。
肖若棠提著馬燈的手收了收,盯著盒裡的舊物件。
「長樂,這軍牌怪嚇人的,咱挖出這東西不會惹麻煩吧?」
徐長樂沒應聲,指節在鐵盒底殼上扣了扣。
鐺鐺兩聲悶響,聲兒發鈍。
十五點精神屬性讓他聽的真切,這鐵盒下面還有一層暗格。
縫隙里灌滿生銅汁子,早被焊死了,要是用蠻力硬撬,準會把底下的物件給壓碎。
遠處村道上傳來兩聲狗叫,跟著是打更民兵踢踏的膠鞋聲。
「趕緊收起來,少讓人瞧見了。」
徐長樂扣緊鐵盒蓋子,用舊棉布裹的嚴實,揣回老屋塞進炕洞深處。
兩人洗漱歇下,炕頭燒的微熱,一夜無話。
次日天剛蒙蒙亮,村東頭的大鐵鐘咣咣敲響。
「下溝大隊的漢子們,帶上泥刀瓦刀,到長樂新地基集合!」
趙廣山的大嗓門順著風傳遍屯子。
老瓦匠劉拐子背著墨斗和托灰板,領著四十多號青壯漢子趕到宅基地。
場地上堆著昨晚卸下的五萬塊紅磚和水泥,大夥瞧著都眼饞。
徐長樂脫了大棉襖,一身結實腱子肉把粗布單衣頂的鼓鼓囊囊。
「劉叔,今兒您掌總線,力氣活全交給我。」
他抄起兩把鐵鍬,把河沙和高標號水泥按比例倒在泥槽里。
旁人得兩三個棒勞力合夥倒水翻攪,徐長樂一個人踩著泥槽邊緣,鐵鍬上下翻飛。
【泥瓦匠經驗+2】
【木工製作經驗+1】
十七點體質在這個節骨眼上顯出了神威。
兩百斤重的水泥砂漿桶,他一手拎一個,穩穩奔上搭好的跳板。
砌核心承重牆的青石條重達三百多斤,別人要用撬棍滾木,徐長樂雙手一抄就穩穩落在砂漿墊層上。
「好腳力!這承重線放的比城裡技工還平!」
劉拐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嘴裡不停讚嘆。
四十多號漢子被他帶的幹勁十足,搬磚的搬磚,拉灰的拉灰。
到日頭偏西的時候,四間大房的基準牆已經齊齊升起了一人多高。
雙層煙道的火炕坯子搭的規規整整,院當中的甜水井也用紅磚圈好了護井台。
下午三點多,工地邊上晃悠進來四個不速之客。
隔壁紅星大隊支書李大腦袋背著手走在前頭,旁邊跟著遊手好閒的趙賴子等三個本村混混。
李大腦袋吸溜著鼻子,拿眼角掃著那一垛垛碼的齊整的紅磚。
前陣子下溝大隊連燉幾大鍋野鹿肉,香味順著西北風颳進紅星大隊,饞的社員們直罵娘。
李大腦袋在公社開會時被趙廣山壓了一頭,正憋著一股子邪火。
「哎喲,老趙啊,你們下溝大隊可真夠闊氣的。」
李大腦袋皮笑肉不笑的打著哈哈。
趙廣山放下手裡的瓦刀,迎上前遞了根旱菸。
「大腦袋,今兒吹的啥風,把你這大支書刮到我們工地上來了?」
李大腦袋沒接旱菸,指了指井台旁邊堆著的幾摞水泥袋子。
「公社明後天來查春耕水渠,紅星大隊的引水閘口漏水了,庫里連半袋水泥都找不著。」
「聽說你們這兒料子多,搞搞相鄰大隊的社會主義協作。」
「老趙,你趕緊勻我五袋高標號水泥,幫我們把公家水渠給補上,往後大隊有了指標立馬就還你。」
趙廣山面露難色。
這水泥是徐長樂拿命換來的私人物件,大隊部哪有權力平調?
可李大腦袋張口閉口就是公家水渠和公社檢查,明擺著拿大帽子壓人。
腳手架上的徐長樂拍了拍手裡的泥灰,從兩米高處穩穩跳在地面上。
「李支書,借水泥修水渠?」
李大腦袋斜眼瞧著徐長樂。
「小徐啊,年輕人覺悟要高,集體的事大過天,五袋水泥不算個啥。」
徐長樂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厚紙,甩在李大腦袋胸口前。
「睜開眼看清楚,縣委辦張秘書親筆批的字,縣委調配局蓋的大紅印。」
「烈士遺屬專項優撫建房用料,專款專用。」
「誰敢挪動一斤一兩,就是破壞烈士撫恤政策,挖革命烈屬的牆腳。」
李大腦袋低頭瞧著那兩枚公章,眼皮子直抽搐。
他那點小心思,原本是想借著公家名義白拿幾袋緊俏貨,順道煞煞這後生的威風。
沒想到徐長樂反手扣過來一頂天大的政治帽子。
「你……你少拿大話唬人!」
李大腦袋嘴硬了一句,腳底下卻虛了。
「唬不唬人,你可以試試。」
徐長樂指了指公社方向。
「想拿水泥,去縣委找楚書記批條子,只要楚書記蓋章了,十噸水泥你全拉走。」
「要是沒條子敢伸手碰一下,我現在就綁你去公社保衛科。」
身後的趙廣山和幾十個下溝漢子齊刷刷往前站了一步,手裡全攥著泥刀和鋼杴。
李大腦袋碰了一鼻子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行!算你小子有種!」
他沖地上啐了口唾沫,帶著人掉頭往外走。
跟在後頭的趙賴子轉過臉,視線在井台邊的水泥和地上橫著的紅松大樑上掃了一圈,嘴角扯出幾分陰狠。
天色漸晚,社員們洗手收工。
趙廣山交代大夥明早一準來上大梁,便領著眾人散去。
徐長樂正彎腰收拾泥桶,遠處一輛綠色二八大槓自行車按著銅鈴飛奔過來。
郵遞員田大牛跳下車,滿頭大汗的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個包裹。
「長樂哥,肖知青!省城寄來的特急掛號信!」
肖若棠趕忙迎上去接過來。
信封上蓋著省城的郵戳,上頭寫的寄信人正是她的母親。
肖若棠拆開信紙,只掃了兩行,神色立刻變的不自然。
母親在信里講的清楚,家裡費了極大的力氣,通過老戰友的關係給她在省城輕工局爭取到了一個回城招工指標。
讓她儘快辦好手續,帶齊材料趕回省城。
肖若棠看著那張蓋著公章的接收函,指節下意識的用力捏住信紙邊角。
一邊是即將拔地而起的新房,一邊是母親苦心運作的回城前程。
回屋吃晚飯時,屋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
肖若棠低著頭給徐長樂盛熱麵條,幾次張嘴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把信塞進了棉襖內襯的衣兜里。
他那經過屬性加持的眼力,早在院門口就將信封上的郵戳和妻子的糾結盡收眼底。
但他沒點破,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煎雞蛋夾到了肖若棠碗中。
夜漸深,風颳的更緊了。
紅星大隊村口的一座破土地廟裡。
廟門被穿堂風吹的咯吱作響,殘破的神台底下點著半截蠟燭。
李大腦袋白天下溝大隊丟了面子,回到大隊部把趙賴子三兄弟罵的狗血淋頭。
趙賴子搓著凍的通紅的雙手,嘴裡罵罵咧咧。
「徐長樂那小崽子,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他的兩個兄弟蹲在爛草堆旁邊,正用干樹枝往一隻破麻袋裡挑揀著東西。
麻袋裡裝著好幾隻剛從臭水溝泥窪里撈出來的死癩蛤蟆,身上泛著惡臭黏液。
「哥,今晚咱就把這幾口袋爛玩意兒全倒進他新打的甜水井裡。」
二狗子咧開滿嘴黃牙,低聲發笑。
「明早順便往他水泥堆上澆幾桶涼水,讓他明早的大梁砸泥湯子裡去!」
趙賴子陰惻惻的笑了兩聲,拎起麻袋紮緊了口子。
三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貼著村道的背陰處,朝下溝大隊的新宅基地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