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深處,一處隱秘的石室之中,風皓、陳勝、吳廣三人圍坐於一方粗石桌前。
桌上鋪著一張以獸皮繪製的簡陋輿圖,上面用炭筆勾勒出天下郡縣的輪廓與道路走向。
「人都散出去了?」風皓開口。
「散出去了。」吳廣點頭,粗糲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如今我農家弟子已經三三兩兩一夥,已經扮作走親的、販鹽的、逃荒的.......散入各郡縣的村落之中。每個人身上都帶了信物與暗號,只等被徵召的徭役隊伍經過,便混入其中。」
秦法雖嚴格實行保甲制度,但是出了秦地執行力度就大大降低了,而且現在秦法的控制力都集中在都城之中,對鄉村的控制力不足。
而這便是風皓的計劃,依靠幾人發動起義還是太少了,所以不如用這分瓣梅花計,將農家弟子全都散出去,遍地開花。一聚十、十聚百、百聚千、千聚萬......
陰養死士三千,散在人間,至是一朝而集,眾莫知所出也。
「一星之火,初如螢燭,看似轉瞬即熄。然大地遍布乾柴,一點引動,便可漫捲原野。」風皓便從來沒想過輸。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哪怕是為王先驅,也要喊出最為暴烈的一聲怒吼!
「大澤鄉,四面水澤環繞,道路狹窄,易聚難散。若在此處舉事,秦兵無從包圍,而我們的人卻能迅速集結。」陳勝手指點在輿圖上一處標註。
「漁陽。」風皓看著輿圖最北端那個標註。「秦皇修陵還不夠,還要戍邊。」
「天下民夫就這麼往北趕,路上累死餓死的不算,到了漁陽也是給胡人送命。十去六七,這數字還是往少了說的。」
三人沉默了一瞬,石室中只有一盞油燈在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搖搖晃晃,如同這即將傾覆的天下。
「那就大澤鄉。」陳勝一拳捶在輿圖上,炭筆標註被震得模糊了幾分。「我們三人易容改裝,混入被徵召的民夫之中。」
「等到了大澤鄉,我們便首先聚義!」
「這樣一來,各地必然繼續將民夫編入隊伍,那到時候我們一舉發難,奪取縣城武庫,一路北伐,推翻這暴君!」
「好,哪怕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吳廣道。
「不,我們不會死,我們會成功。」然而風皓卻是道。
為什麼一定要按照原本的歷史?為什麼要讓一切按照不變的劇情,那是弱者才有的想法,真正的強者就要去摧毀那些令自己不爽的東西。
吳廣從石室角落取過三套粗麻布衣裳,一件扔給陳勝,一件扔給風皓,自己套上最後一件。
那衣裳粗糙得扎人,上面還沾著不知哪位農人留下的汗漬與泥土,但是風皓卻沒有絲毫的嫌棄。
然後三人彼此用黃土和水調成泥漿,抹在臉上手上,將皮膚原本的色澤盡數遮去,最後用麻布將頭髮胡亂紮起,整個人看上去與那些被徵召的民夫再無分別。
等到做完一切,三人相視一眼,都不由得笑了一下。
這樣的事情,唯有他們能夠如此自然地去做,因為他們本就一無所有。
.............
桃花源的出口處,八百道身影隨意地散落著,彼此用著熱烈的言語交談著,他們都穿著粗麻布衣裳,臉上抹著黃土泥漿,頭上胡亂扎著麻布,與外面那些被徵召的民夫再無二致。
但與那些農夫不同,他們眸子中有火焰在燃燒。
農家這一代的弟子此刻全都在這裡,為了一個共同的念頭,聚在了這即將被星光與火光同時點燃的黑暗之前。
就在眾人做完了最後的告別,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道月白色的光芒從桃花源深處飄然而至。
塗山麼麼來了,依舊是九尾白狐的姿態,雪白的毛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銀光,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搖曳,如同九條垂落的月光。
九尾白狐踏著虛空而來,足下無塵,紅寶石般眸子俯瞰著八百人。
所有人都看到這九尾白狐,這農家的護道者....他們看到了很多東西,洞悉世事的蒼老,看透結局的平靜,以及某種深藏在心底、從來不曾示人的哀傷。
「都要走了?」塗山雅雅開口道。
「都要走了。」陳勝點頭。
塗山雅雅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拂過青石表面,月白色的光暈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她的目光從風皓臉上移開,掃過他身後的陳勝、吳廣,掃過那八百道沉默的身影,最後又落迴風皓身上。
「八百人。」她輕聲說。「你們知道外面有多少秦兵嗎?」
「函谷關以西,咸陽附近,駐紮著十萬精銳。五嶽大陣之下,各郡縣的守軍加在一起,不少於三十萬。更不用說那五位化龍強者,任何一人出手,你們這八百人連灰都剩不下。」
沒有人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八百人,目光中翻湧著某種極為複雜的情緒。
她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人舉起反旗,又見過太多人被碾成齏粉。
歷史的車輪在她眼中碾過了無數個時代,每一個時代的開始時都有人站出來,喊著同樣的口號,然後死在同樣的地方。
她本該麻木了,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八百張面孔,她心中竟生出了一種許久不曾有過的酸澀。
「你們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她問。
陳勝想要說些什麼,他想要說他一定會活著回來,一定會帶著這八百人闖出一片天地。
這些話說出口並不難,甚至會很動聽,會讓聽的人安心,會讓送別的人好受一些。
但陳勝最終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能承諾這八百人都能活下來,他不能承諾自己一定能贏......因為這場起義從一開始就是拿命去賭,他帶著這些人踏上征途,便等同於親手將他們推向了九死一生的戰場。
如果他輕飄飄地許下諾言,那便是對這些甘願赴死的農家子弟最大的侮辱。
他們不需要虛假的安慰,他們選擇走出這桃花源,是因為他們自己選擇去戰!
「前輩。」風皓終於開口。
「這一去,誰也不知道能帶多少人活著回來。也許一個月後,我的人頭就會掛在陳縣的城門上。也許三個月後,這八百人就會變成八百具屍體。」
「但是......」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迎著塗山雅雅的眸子,目光坦蕩如同一片星空在閃耀。
「但是,我無怨無悔。」
「我們所有人都無怨無悔。」
「需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他,風皓,絕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