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鴻鵠展翅的同一瞬間,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楚地的方向沖天而起。
燎燎紅日,白狐映月!
那在九天蒼穹狂奔的銀白色流光,仿佛自那升起的浩蕩紅日中迸射而出,身形逐漸清晰出來,赫然是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九條長尾在身後舒展如扇,流淌著清冷的月華。
這驕傲的白狐昂首而立,身形優雅而從容,如同一輪明月墜入了人間。
德至鳥獸,則狐九尾。
王者有德,九尾狐方至,而如今這隻九尾狐出現在楚地的上空意味著什麼,已經不言自明。
幾乎整個九州大地的強者們都看到了,那隻九尾白狐矗立在那瓮牖繩樞之子的頭頂盤踞而坐,九條尾巴垂落如簾,將陳勝的身影襯得如同上古神話中走出的神王。
緊接著,一道更加洪亮的聲音便已然響起,這一次不單是陳勝一人的怒吼,而是數千人、數萬人、乃至無數道聲音的共鳴,如同萬千雷霆匯成一股洪流,在整個九州大地上轟然炸裂。
「大楚興——!」
「陳勝——王!」
不是六個字嗎個字落下的瞬間,咸陽宮最深處的驪山地宮之中,那具沉浮於龍氣之間的身影猛然睜開了雙眼。
十二旒冕之後,那雙幽深如淵的眸子之中,映著地圖上那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映著那隻振翅高飛的鴻鵠,映著那隻紅日之下遨遊九霄的九尾白狐。
「陳勝。」秦皇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迴蕩在空曠的地宮之中。
「四極而已,也敢觸怒聖人之威嗎?」
秦皇感受到了,天命正在轉移!
昔日舜禹二帝為大秦天下立下的天命已經破碎,那股血色洪流從楚地而起,從萬民的心中而起,從那些螻蟻的吶喊之中而起,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狂潮,正在沖刷著大秦立國以來最根本的根基。
咸陽宮的大殿之上,那隻鴻鵠振翅長鳴。
它的鳴叫聲穿透了九州,穿透了山河,穿透了天地,如同一道宣告——
大秦的天命,已然不復存在!
一個螻蟻如何敢對抗聖人,但是這隻螻蟻所帶來的,卻是那些強者不曾擁有的.....勇氣!
「天數有變,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位於楚地某處大宅之中,一個中年人低聲呢喃道。「這六國王室,累世貴胄,竟然全都沒有一個甿隸之人擁有勇氣。」
「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位於中年人身邊,則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現在,是時候高舉義旗了。」
「是啊,豈能讓假王代真王。」項梁說道。
陳勝算是什麼王?真正的王者,即將真正歸來。
假王嗎?范增看向庭院的身形挺拔修長,黑髮濃密的英武少年,卻並不言語。
屬於楚國的未來還在熊氏身上嗎?
站在庭院中的少年身姿如松柏,衣袂飄展,僅僅靜靜立著,便如同年少人君,自帶俯視眾生的傲氣。
但更為令人驚詫的乃是那一雙眸子,一雙重瞳一目雙眸,瞳中似有混沌翻湧,神異莫測。
古來重瞳,聖人之姿,天生便行走在無敵道上。
范增相信,這個少年註定為王!
註定為王嗎?
如同百川歸海,如同萬蜂朝王......赤金色的火焰從楚地的方向瘋狂蔓延,如同一頭飢餓的巨蟒吞噬著地圖上的每一寸土地。
在秦王宮的大殿中,所有人都能夠看到那隻鴻鵠的姿態越發地耀眼,比之前還要巨大狂傲,赤金色的光芒刺得大殿之中每一個人的眼睛都在劇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鴻鵠下那張面孔,如同一頭衝破囚籠的遠古凶獸,陳勝的面容囂狂到了極點,嘴角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牙齒森白,張開血盆大口對準了咸陽的方向,仿佛便要將大秦江山吞下。
然而......
風皓正蹲在營地一角的草棚之下,為一個在攻城時被滾石砸斷了肋骨的少年處理傷口,手法很粗糙,但是總比不處理好。
死亡無處不在,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短短的數月之中,風皓見過的死人已經超過了自己前世所有認識的人的總和。
「別動。」風皓低聲道,手掌按在少年的肩頭,將一縷溫和的氣血渡入他體內,幫他穩住剛剛癒合的傷口。「回去之後好好練我教你的那段經文,最多半月,你就能重新上陣。」
那少年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與崇敬。
「多謝...多謝先生.....」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風皓按了回去,只好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緊緊抓住風皓的袖口,用著滿是感激的聲音道。
風皓擺了擺手,將他按回草蓆上,轉身準備去下一個傷員的身邊,但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因為草棚之外,一個人正站在那裡。
那人也是衣衫襤褸,穿著一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秦軍舊袍,袍子上滿是泥垢與破洞,腳上踩著一雙草鞋,散落的的頭髮用一根布條胡亂扎著,看上去與營中任何一個逃難的饑民沒有任何區別。
但風皓注意到了他,正如同他注意到了風皓。
「你是何人?」風皓開口,聲音平靜,卻已經暗自提起了體內的氣血。
那人雖然灰頭土臉,但是那種自信卻是不言而喻,一雙亮如星眸的眼睛在蓬亂的頭髮之下靜靜地望著風皓。
所有的一切都是被遮掩,但是風皓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十指,修長而潔白,指節分明,絕不是農人或者戰士能夠擁有的。
「果然,這只是一個計謀對嗎?」那人目光從風皓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臉上帶著自信的姿態。
隨後他的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仿佛在嗅著什麼
「符水,還是你的血?能夠將《九黎經》修行到如此的地步,你已經遠超自己的前輩了。」
風皓的手緩緩垂向身側,指尖微微蜷曲,心中的殺意已經緩緩積累到了即將噴薄欲出的地步。
「你到底是誰?」
仿佛意識到了風皓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那人也不再挑撥風皓的情緒,而是直接開口。
「韓國,張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