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秦皇?
劉邦聽到這三個字,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此刻的劉邦可以說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連草鞋從腳尖上甩了出去,落在青石下方,人也險些從石面上滾下去。
「子房啊子房。」劉邦好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你不是殺過了嗎?博浪沙那一椎,天下震動,可結果呢?趙政那個老小子還好端端坐在驪山地宮裡吸食萬民精血。」
「那等人物,豈是尋常手段能殺得了的?」
說著說著,劉邦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語氣之中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況味。
那是追憶,是感慨,更是某種深埋的回憶。
「你知道的,那個傢伙只比我大兩三歲,甚至年輕的時候,我都見過他,我在魏國見過還是少年的他。」
「那個從趙國邯鄲的泥濘中爬出來的少年,那個帶著一身尊貴血脈卻在異國他鄉受盡屈辱的質子,那個回到秦國之後便如同一頭脫籠凶獸般橫掃六合的殺神。」
劉邦將酒罈重新提起,目光悠遠,當時他還年少,渴望成為一個遊俠兒。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年輕,自以為才氣非凡,註定成就一番事業,然後我見到了一個最為恐怖的存在。」
「秦皇他天資其實並不怎樣,但是在我見過的所有人之中,便沒有一個人比他更狠,更無情。」
「九州需要一統,這片大地需要一個主人,而嬴政他....」
「他是爭王之路的勝者,他是那個時代所有天驕之中殺出來的最後一個人,他是註定為王的那個存在!」
在那個強者輩出的年代,一個個的天才崛起又隕落,一個個的王者誕生又死亡,最終只有一個人殺出重圍,活了下來,成為了這片大地上唯一的王。
血洗了六國的王室,成就王者之尊。
那便是——
「秦始皇帝!」
劉邦將酒罈重重頓在青石之上,壇底與石面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長嘯一聲。
「當我再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統九州——始皇帝!」
「他出行的時候,甲士開道,旌旗蔽日,黑色的旌旗從長街這頭一直鋪到那頭,一眼望不到邊。他坐在一輛巨大的銅車之上,車蓋之下,那個人端坐著,冕旒垂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氣勢卻壓得整條長街上的人都跪了下去。」
「而我,也跪了!」
張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眸子之中映著劉邦那張滿是風霜的面孔,卻仿佛看透了劉邦不甘的心,然後緩緩開口。
「爭王之路重開了。」
僅僅一句話,劉邦頓時愕然。
「秦皇已經失去了資格,他如今仙台破碎,九州烽煙此起彼伏......這片大地上所有沉睡的天驕、所有蟄伏的野心、所有被秦皇用秦律與鐵血鎮壓了的舊國王族、諸子百家,現在全都要反了。」張良看著劉邦,一字一句道,神色無比的認真。
「能夠斬殺化龍強者的,只有同為化龍強者的人,所以我是來請你斬斷秦皇的命脈的,也是斬斷你的恐懼。」
劉邦陷入了沉默,他很早就躲進了芒碭山中,比陳勝吳廣更早,但是他輸了,他的確輸了,所以不敢面對那個敵人。
現在,要去擊敗自己心中的恐懼嗎?
劉邦猶豫了,秦皇的魔影像是橫亘在他前進道路上的恐懼之源。
但是,,,,,,,,
「劉季,你還記得無忌公子嗎?!」張良突然咆哮道
「我當然記得。」劉邦幾乎本能地回答道。「季如何敢忘啊?!」
「大梁有公子,傾盞待豪英。」
「侯朱全危趙,毛薛保大梁。」
「無忌公子啊!」
想到無忌公子,想到昔日的豪俠膽氣.....劉邦不由仰天長嘯。
「但是,你是如何知曉爭王之路重開了?」劉邦看著張良,他看了很久,那張美艷如婦人的面孔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此刻張良的神情認真到了極點,沒有半分屬於智者的欺瞞,但是正是這種坦誠卻讓劉邦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了脊背。
是的,是他,是他們.....回來了!
等等,不對,不是這樣的。
劉邦猛然站起身來,酒意在這一刻被那股寒意衝散了大半,腦海中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陡然串成了一串。
「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對嗎?」
那些離開的人,那些傳說中遠走星空彼岸的諸子百家,那些一個個消亡的天驕與王者.....他們真的走了嗎?他們真的拋棄了這片大地嗎?
不。
他們沒有走。
他們只是——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張良的聲音陡然拔高,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翻卷,那張美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劉邦從未見過的凜然與決絕。
「今日,當是大丈夫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的時刻了。」
此刻,劉邦終於明白了,終於全都明白了。
爭王之路重開,意味著秦皇已經失去了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資格。
他被這片大地拋棄了,被那個曾經選擇他的意志拋棄了。
「所以,被放棄的是秦皇。」劉邦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我全都明白了!」
「大風要起來了!」
是的,大風要起來了!
風,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微風輕拂,風皓立身在村口的黃土路旁,任旁邊的垂柳與古槐搖擺,身心合一,融於天地間,仿佛變成了這條土路的一部分。
主山川之靈者為神,主社稷者為公侯。
風姓祖地,神守之國,神守一脈,主山川之靈,為帝王守天地之脈。
自舜帝「望於山川,遍於群神」以來,風姓一族便肩負著祭祀山川、守護地脈的職責,他們不臣屬於任何公侯,只聽從帝王的號令。
但是現在,曾經的神守之國已經徹底破敗,只剩下斷壁殘垣,沒有了任何守護者。
這是一場告別,對於自己過去的徹底告別。
在殘破的祖廟面前,風皓看著那幅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壁畫,它用赭石與青黛繪成,卻已經徹底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畫面上的內容。
一男一女,上身為人,下身為蛇,蛇尾交錯纏繞,如同兩條盤結的河流。
男子的左手捧著一輪紅日,女子的右手抱著一彎銀月。
日月在他們頭頂交相輝映,而他們的身後是連綿的山川與奔騰的河流,山川之間有無數的細小身影正在耕作、狩獵、祭祀、歌舞。
伏羲女媧。
人首蛇身,捧日抱月。
這是風姓一族最古老的圖騰,是神守一脈傳承了無數歲月的源頭。
伏羲氏王天下,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女媧氏鍊石補天,斷鰲立極,聚蘆灰以止滔水,絞蛇身以定九州。
但是,百萬年已過,縱使帝血也歸於平淡、隱於山野了。
已經全部流離失散了嗎?風皓感慨道,後世即便有風族之人,但是帝血徹底隱沒,不能稱之為帝族後裔。
但就在風皓轉身離去的時候,卻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