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軍,哪來的十萬大軍?」
咸陽宮的大殿之上,胡亥正在怒吼。
他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如同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發出的哀鳴,連那身玄黑色的龍袍都遮不住他身形的哆嗦。
「告訴我,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十萬大軍?哪來的十萬大軍!!!」胡亥面孔扭曲,雙目赤紅,額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那張原本華貴桀驁的面孔上,現在寫滿了恐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的恐懼。
因為胡亥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如果嵩山被攻破,如果五嶽大陣真的被那群蟻賊撕開一道口子,他的父皇——那個幽居在驪山地宮深處的怪物,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撕成碎片。
會死的!
他一定會死的!!
父皇會殺了他的,就像當年烹掉那些不聽話的臣子一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地殺死他!!!
大殿之中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們跪坐在兩側,一個個垂著頭,面如死灰,連大氣都不敢出。有的人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鼻樑滑落,啪嗒一聲滴在席上......
誰也沒想到,短短三個月,局勢已經糜爛至此,這群蟻賊已經跨州連郡,甚至威脅大秦的龍脈。
但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道身影緩緩邁步向前。
那人身材魁梧,面龐剛毅,身著黑色甲冑,甲片之上刻滿了細密的秦篆法紋,每一步都踩得大殿的地磚微微震顫。
一步踏出,走到殿中,這名武官躬身行禮,然後挺直腰杆,如同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用著鏗鏘有力的聲音奏報導。
「陛下,不是十萬大軍。」
胡亥猛然轉頭,死死盯著章邯,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是啊,絕對不是十萬?絕對是謊報吧?
畢竟是那群蟻賊,一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怎麼可能在短短三個月之內聚起十萬全副武裝的大軍?定然是假的,定然是前方的將領畏戰怯敵,故意誇大其詞以推卸罪責。
胡亥的嘴唇哆嗦著,看著章邯,幾乎要擠出一個笑容來。
章邯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如水,看著這位二世皇帝,冰冷而無情的聲音再度響起。
「是二十萬!」
嗡——!
胡亥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整個人如同一座被抽去了地基的樓閣,搖晃了一下,踉蹌後退了兩步,然後重重跌坐在身後的龍椅之上。
「二...二十萬....」胡亥嘴唇翕動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同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在喃喃重複著自己的罪名。
嘶!嘶!嘶!
大殿之中此刻也響起了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之聲,那些跪坐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面色慘白如紙,有人手中的笏板終於噹啷一聲跌落在地......
二十萬,這是什麼概念?
在短短三個月之內,便席捲了半個南方,將大秦經營了數百年的法網撕得千瘡百孔。而如今,他們竟然聚起了二十萬之眾,正浩浩蕩蕩地朝著嵩山的方向撲來。
胡亥癱坐在龍椅之上,雙目失神,渾身顫抖,如同一隻被拔去了獠牙利爪的困獸。
但是下一刻,胡亥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殿頂那幅巨大的青銅地圖,俊秀的面容在此刻變得猙獰無比。
「章邯,給朕殺了他們,將他們全殺了!」
「你需要多少甲士?說,你要多少甲士。」
「驪山刑徒,十萬,足矣!」章邯聲音鏗鏘。
「盡數交予你。去,把陳勝的人頭,給朕帶回來。」
「諾!」章邯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躬身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秦王宮。
十萬驪山刑徒,那些被徵召來修築皇陵的民夫,那些被囚禁在驪山腳下的老秦人的子嗣,自己能夠救他們!
章邯的步伐是如此堅定,所謂刑徒,本來就是老秦人的子弟,當他們披上了黑色的甲冑,他們就會是天下無敵的大秦甲士!
但是........
芒碭山的日頭懶洋洋地掛在半空,將滿山枯黃的草葉曬得發蔫。
山腰處一塊巨大的青石之上,一個略顯老邁的中年漢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一隻草鞋踩在石頭的邊緣,另一隻掛在腳尖上晃蕩,露出滿是泥垢的腳趾。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將他那身破舊的短褐曬得發燙。山風穿過松林,送來遠處隱約的鳥鳴與溪水聲,一切都安靜得讓人骨頭都發軟。
但是就在這人如此隨性自在的時候,一片陰影落在了他的臉上,像是一朵雲恰好從太陽面前飄過。
中年漢子等了片刻,但那陰影沒有移開。然後他又等了片刻,陰影依舊沒有移開。
於是他慢吞吞地抬起一隻眼皮,露出一條縫來,看到了那個人。
此刻,一個人正背對著日光站在青石邊緣,身形清瘦,五官生得極其精緻,眉目如畫,鼻樑挺秀,嘴唇薄而淡,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若不是喉間那一道淺淺的凸起,任誰第一眼看去,都要以為這是哪家的美貌婦人。
劉邦的看著那張美艷如婦人的面孔,伸手從青石旁邊摸出一隻灰撲撲的酒罈,然後五指扣住封泥的邊緣猛然一掀。頓時一股酒香從壇口噴涌而出,被山風一卷,頓時溢滿了整片青石。
「好——酒——!」劉邦將壇口湊到唇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打濕了胸前的短褐,痛飲三大口之後,劉邦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
然後仰頭望天,眯起眼睛,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那聲音粗糲而洪亮,在山谷間迴蕩開來,充滿著原始的生命力。
而張良就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躺在髒地上,喝著劣酒而且渾身泥垢的中年漢子,一雙幽深的眸子之中看不出喜怒。
劉邦滿足地嘆了口氣,咂了咂嘴,將酒罈放在身側,然後.....
「子房啊,來坐啊。」
「站著多累,日頭這麼好,不躺一躺可惜了。」
張良沉默了一瞬,然後很自然而然在青石邊緣坐了下來,顯然早就對劉邦的作風有很深的了解。
劉邦又灌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慢了些,然後將酒罈遞向張良。
「來一口?」
張良接過劉邦的酒罈,然後直接灌入腹中,頓時感到火辣辣的。
見到張良接過自己的劣酒,劉邦望著天邊那朵慢悠悠飄過的白雲,終於再度懶洋洋地開口。
「說吧,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看著劉邦,張良輕輕吐出一句話。
「殺秦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