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寧。」男人低聲呢喃,喚著她的名字,修長的手指環繞著她雪白纖細的皓腕。
她在榻上動彈不得,只覺得床幔搖搖晃晃,仿佛要向他們身上傾覆。
面色紅若三月的桃花,纖腰柔若六月的柳枝,帳中春情四溢。
「不要......」
不顧她的求饒,他緊緊摟住她。
車帳搖晃,門帘掀開,馬車內飛入一絲絲細雨,涼意令香玥寧立刻驚醒。
她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多少年前的故人,自己怎的還能在如此危急的處境下從夢中憶起。
「都督,雍親王派人來說,半個時辰內再不到,王府就要鎖門了。」她的侍女寶荃掀開車簾,一臉焦灼地說。
香玥寧揉了揉眉心。
這新上任的雍親王真是又心急又愛作弄人。
她大老遠從京中趕來,一路多少艱辛,如今又要狼狽地快馬加鞭在規定的時間內趕至王府。
到時候她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可會治她個不敬之罪?
也是沒辦法,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
誰讓她有求於他?
大晟自開國伊始便允許女子同男子一道科考為官。
自從六歲那年被長疆書院的首席宗師郭可楨收養後,香玥寧勤學苦讀,加之天資聰穎,很快便科甲登榜。
可是,在京城任職期間,她不小心捲入政鬥,得罪了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參知政事宋詢安被一紙調令踢到雍州任都督。
宋詢安一路追殺,香玥寧為了東山再起,為了不會死於非命,下定決心,一定要取得雍親王的幫助。
雍親王是大晟唯一有封地的王爺,與朝廷的關係特殊。
若是得到雍親王的庇佑,宋詢安必不敢再動她。
「都督,可要找個地方先歇息,明日再見雍親王?」
寶荃見自家都督累得面色慘白,試探著問。
「不可,這些天說是去雍州任職,其實不過是在逃命。」
「若是宋詢安的人今晚下手,咱主僕死在這種戈壁灘上,十天半月都不見得能有人發現咱們。」
「今晚必須見到雍親王。」
香玥寧道。
終於抵達王府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王府門前,兩隻半人高的巨大的紅燈籠發出幽幽的鬼火般的光。
幾十名侍衛面色肅穆,手執鐵器,一身甲冑。
寶荃向侍衛遞上名刺,通報完姓名後,侍衛便喊上門房進去稟報。
須臾,僕從領香玥寧進入暖閣,在她身後關上了黃花梨木木門。
這黃花梨木最為稀有,南境才產。
運至雍州又製成門框,足見王府奢靡。
紫檀平角條桌旁,坐著一名男子。
此人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面龐的線條冷硬利落。
他一手支在桌上扶著額,一手拿著一張公文簽紙。
屋內點著燈火,光線映襯出他身上的衣衫鏨金繡銀,氣度不凡。
聽到有人開門,他抬頭看向門邊,瞳孔如幽深潭水,暗含冷肅的殺機。
燈火映得那挺秀的鼻樑在臉上打下陰影。
二人對視的那一刻,香玥寧的心顫動起來,像是暴雨來臨前狂風席捲的荷塘里的荷葉,戰戰兢兢地搖晃著。
眼前的男人,不是她五年前拋棄的未婚夫、在書院時的同學姜乾珩,又是誰?
五年前,香玥寧科甲登榜,獲得聖上賞識,成為了當時最炙手可熱的新秀。
彼時,姜乾珩還只是一個研習算學、流連在各個富商的帳房裡做工的窮書生。
香玥寧進東宮做太子少傅後,二人便分道揚鑣。
曾經鄭重其事寫下的婚約淪為一張廢紙。
明黃色的燈光映照下,姜乾珩看見眼前那萬般熟悉的身影。
過去的五年,他都只在夢中見得到她。
她高挑纖細。本就清瘦,肩頸微微削聳。
如遠山青黛一般的眉下,是一雙形狀秀氣的眼眸。
與以前不同的是,那眸子裡相比於曾經的清亮,多了幾分機鋒。
像是沉澱了被風霜磨礪出的冷銳。
他似笑非笑地說:「原來是我們雍州新任的寧都督啊。聽聞你在朝堂失勢被追殺,來本王的府里逃難來了。」
「夤夜前來見我,有何貴幹?」
香玥寧只得單刀直入道:「參知政事宋詢安大人視微臣為眼中釘,一路追殺微臣,微臣請王爺庇佑。」
姜乾珩冷笑道:「若是個尋常女子,本王庇佑也就庇佑了,大不了扔給你個掃地之類的差使。」
「但是你香玥寧可是曾經的堂堂科甲狀元,若是安排你在本王的府里做雜役,豈不是委屈了你?」
香玥寧見姜乾珩態度不善,便轉而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是如何成為了雍親王?」
當年在書院,姜乾珩家境清貧且無心科舉,只想攻讀算學。
他的志向被許多同學視為旁門左道,很多人認為他沒有前途,將來無非做個帳房了卻一生。
況且,他根本沒有皇室血統,如何成為親王?
姜乾珩道:「本王兩年前便被老王爺認作養子。」
「老王爺沒有子嗣,臨終傳位於我。」
「父死子繼,名正言順。」
香玥寧道:「微臣也不拐彎抹角,來到王爺府上,是因為太子妃舅父參知政事宋詢安大人視我為眼中釘,欲除我而後快。」
「微臣想求得雍親王府的協助。」
姜乾珩冷笑道:「你僅僅通過科考五年,滿朝那麼多官員,宋詢安為何偏偏對你窮追猛打?」
「莫非,你在太子府做少傅之時,對太子蓄意勾引,惹得太子妃不快?」
科甲高中後,香玥寧第一份職位便是在東宮任虛職少傅。
香玥寧面無表情地說:「那是微臣的私事。」
似是被她這話激到,他一步步踱到她身邊。
「私事?那都督如何認為本王不與宋大人有私,不會將你就地處死,以向宋大人投名?」
「畢竟作為親王,遠在雍州這種邊疆,還是朝中有人幫著說話才有利。」姜乾珩似笑非笑地說。
香玥寧感到脖子僵硬疼痛,如芒在背。
倘若姜乾珩真與宋詢安是一夥的,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你既說自己未與太子有任何瓜葛,便脫了衣服,讓本王驗身。」
「也許本王心情好了,可以瞞著宋詢安,保下你。」姜乾珩冷若冰霜地說。
他果然念著曾經被她撕毀婚約的事。
是的,她清楚姜乾珩是什麼人。
他的自尊心很強。
在書院讀書的時候,那些公子哥嘲笑他沒錢,他便立刻跑去錢莊打黑工,掙了一百兩銀子,給全班每人買了一支上好的湖筆。
從此班裡再沒有人敢笑他。
五年前,她退了他的婚,他定是夜夜都不忘。
他一定會報復她的。
如今,他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見香玥寧低頭遲疑,姜乾珩冷笑道:「那對不起了,本王不留太子的女人在府上。都督自行回去便是。以後也不必再相見了。」
他這話直擊香玥寧的要害。
沒有雍親王的庇護,在宋詢安一黨的追殺下,香玥寧恐怕不出三個月便會曝屍荒野。
抑或被定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投進大牢。
宋詢安之所以不在京城對她下手,不過是因為他忌憚著賞識她的聖上罷了。
香玥寧殿選時,聖上親自面試,她算是天子門生。
如若不是太子執意要她入東宮做講學,聖上會安排她進內閣。
香玥寧深知姜乾珩早已不再是當年坐在書院最後一排無人搭理的年輕窮書生。
貴為雍親王,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叫她脫衣服,分明就是折辱她,想看她為難。
「佳人相伴?」姜乾珩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香玥寧,你當年撕毀婚約之時,只顧著自己前程似錦。」
「你無情,便覺得本王也無情,流連於花叢之中?」
「這樣想,會減輕你的負罪感嗎?」
香玥寧不禁紅了眼圈。
他說她無情?
她曾經,為了保下他,在東宮忍受了多少痛苦,都是她不敢向人言明的。
多少個夜晚,她的眼淚只能默默地吞進肚子裡,第二天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辦公。
「微臣並非投奔太子。微臣當年有自己的苦衷。」她說。
「怎麼,都督是想說自己身不由己?」姜乾珩說。
香玥寧嘆氣道:「王爺對微臣有舊怨,微臣無話可說,也不想再辯。」
「如果王爺不肯幫微臣,微臣只得自行離去,看看能不能重新與太子取得聯絡,讓太子勸勸宋大人,替微臣保下這條命。」
其實,在拒絕了太子那麼多次、下來他的臉面那麼多次後,她根本不願意與太子聯繫。
何況宋詢安對她的追殺本就與太子有關。
再與太子聯繫無異於火上澆油。
但是,她清楚姜乾珩對於太子的嫌忌。
以及雍親王這個大晟唯一有封地的王位與朝廷的特殊關係。
姜乾珩一定不想讓搶走他未婚妻的太子,再搶走他曾經的女人第二次。
她在巧妙地利用著他複雜的心理。
「況且,王爺,你剛承襲王位不久,你不想知道京城的人都是怎麼看你的嗎?」
香玥寧揣度著他的心思,說。
「聖上想要江山穩固,不想讓外人染指王位的心思,你真的懂嗎?」
「我在東宮待了那些年,我知道的秘密,換你保我在雍州安然無恙,王爺認為這番交易如何?」
「而且宋詢安若是在雍州殺了我,保不齊會推到王爺頭上。」
「何況讓我區區一個小官的血,髒了王爺的手呢?」
姜乾珩道:「香玥寧,你真是一點沒變。」
「利用人心是你的擅長,還是你以此為樂?」
「刀都在微臣的頭上懸著,馬上就要砍下來了,微臣還以此為樂嗎?」
香玥寧道。
見姜乾珩仍在沉吟,她心一橫,輕輕脫下外衫道:「那實在不行,微臣為求王爺保下這條賤命,也只能給王爺看看這幅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