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乾珩冷笑。
「本王要你的皮囊有何用?」
「本王想剖開你的心,看看裡面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寬大的外衫褪去後,香玥寧包裹在緋色中衣里的窈窕的身形露了出來。
儘管她的頭上只挽著男子樣式的簡單髮髻,女子的柔媚卻從她的身形中盡顯。
姜乾珩心中一動。
但是他的心思卻很快被香玥寧方才說的那番話占據。
姜乾珩道:「你說你知京中如何議論本王,那麼你說說看。」
香玥寧道:「京中所有言官都認為,老王爺死得蹊蹺。」
「且老王爺死前,向京城稟報聖上傳位於養子的詔書,被認為是你偽造。」
姜乾珩冷笑道:「言官說得再多,不及聖上起心動念一秒。」
「聖上既然親自下旨讓本王繼承王位,便說明聖上不疑本王。」
香玥寧道:「不瞞王爺,微臣出發來雍州之前聽聞,聖上即將攜周皇后來雍州為王爺行封王大典。」
「名為封王大典,實際上無非是想打探王爺在雍州繼承王位是否合法。」
姜乾珩道:「那麼,就請寧都督好好表現,本王看看聖上到來時,寧都督都能幫本王做些什麼吧。」
香玥寧道:「但望王爺信任,微臣願肝腦塗地。」
她這話說得懇切,姜乾珩卻轉過臉去,不再看她。
「本王給你明日三個時辰的時間在雍州衙整理政務。」
「整理完成後,即可來王府向本王匯報工作。」
他的聲音如落在玉盤上的溫涼棋子,擲地有聲。
雍州衙名義上對朝廷負責,實際上是雍親王全權領導。
香玥寧沒有忘記,她是他的下屬。
不知道過去在書院看輕他的那些同窗,若是知道出身貧寒的姜乾珩如今混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好,會作何感想。
翌日,香玥寧花了兩個半時辰整理好雍州的全部政務,去雍親王府找姜乾珩述職。
他端坐在長條案幾後,執筆書寫著什麼。
見到香玥寧走近,他的眼皮微微一抬。
「微臣參見王爺。」香玥寧跪地行李。
書案上的墨香飄過來。
那一瞬間她有些恍惚。
仿佛二人又回到了過去在書院同窗學習的時刻。
「雍州政務,了解得如何?」姜乾珩問。
「最大的弊病,在於稅收額度不足。」
「帳本對比起來,有差異之處。」
「微臣懷疑,雍州衙帳,另外還有一本。」香玥寧道。
姜乾珩不動聲色地說:「你可知老王爺為何將王位傳與本王?」
香玥寧老老實實回答道:「微臣不知。」
姜乾珩道:「本王剛來雍州時,雍親王府內囊已盡,沒有半點閒錢。」
「是本王發揮才幹,讓雍州的稅收翻了幾倍。」
「你且去雍州的瞭庭看看,裡面可是塞滿了人。」
「都是以前雍州的稅務官。」
「所以雍州稅收的事情,你以後不必再管。」
姜乾珩道。
香玥寧跪在地上,眼睛看著自己的朝服落在地上的繡金線的邊緣。
「怎麼,你可有什麼疑問?」見她不回話,姜乾珩聞到。
「微臣沒有。」香玥寧道。
稅收之重要,每一個大晟的官員都知道。
雍州特殊,稅收之掌控盡在雍親王處。
她身為雍州都督,既已決定投奔雍親王麾下,得他的庇佑,便不會再多問這些事情。
姜乾珩不讓她起來,她就一直跪在原地。
「可知陛下何日前來雍州?」姜乾珩問。
「微臣不知。」香玥寧實話實說。
陛下告訴禮部出行日期之時,她已經起程前往雍州。
她在後宮沒有靠譜的線人,自然談不上了解這種信息。
「太子今夜就要來了。」姜乾珩擱下筆墨,冷冷地抬眼看她。
香玥寧不禁打了個寒噤,則覺得仿佛在向一個巨大的冰窖走去。
在東宮那座寒冰地獄裡,她待了四年。
現在,那冰窖自己向她走來了。
以遠遠超出她預期的速度。
她感到一陣眩暈。
「太子不是半月後才到嗎?」香玥寧問。
她起程前往雍州之時,聽聞太子不日也會去雍州點兵。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走了小路,而不是官道。」
姜乾珩看著她的眼睛道。
他似乎想看清她的內心,看清她對太子的態度。
東宮四年,日日伴著儲君,他拿不準她是否與太子有超出君臣之誼的感情。
然而香玥寧只是一味地發愁。
大晟的官道有驛站,有哨點,行路有接待、有保障。
小路距離短,但是路途往往兇險,亦沒有輿圖記錄。
太子竟然會走小道。
蕭晗稷貴為儲君,是那樣的養尊處優。
在東宮的時候,繡娘繡了三個月的衣服上有一個紋路稍微歪了點,他都會令人直接燒掉整件衣服。
她竟難以想像他在路途兇險的小道上行路的情形。
姜乾珩捕捉到了她神情的異樣,冷冷地問:「怎麼,你迫不及待想見他了?」
香玥寧道:「微臣沒有。」
姜乾珩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你既投靠於本王,便該向本王坦白,你在東宮時,究竟與太子有過何事?」
香玥寧道:「微臣與太子之間,無事。」
「微臣在東宮任太子少傅,擔任經筵的講學,為太子講課。」
「此外,微臣不常見太子。」
「你沒有說實話。」姜乾珩道。
他離她那樣近,以致於香玥寧必須仰頭才能看著他的臉。
「無論王爺信與不信,微臣只能說這麼多。」
香玥寧壓制住心中的波瀾,抬頭無懼他的目光。
「你走吧。」姜乾珩走回書案前,坐下繼續書寫著什麼。
「明日,記得去城門迎接太子。」他提醒道。
她答應著退下。
望著她清冷決絕地離去的背影,姜乾珩咽下喉中將出未出的千言萬語。
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封書信。
信上字跡工整。
信是寫給宋詢安的。
香玥寧其人,於雍州有用。參知政事要求斬草除根,恕難從命。
宋詢安要他殺掉香玥寧。
他拒絕了。
姜乾珩冷著臉將此信捲成一個小卷,塞進了竹筒中,用蠟密封后,交給王府的差役。
香玥寧回到雍州衙想繼續辦公,寶荃忽然來了,見四下無人後,方一臉擔憂地對她說:「都督,那明日太子前來,都督可要迴避?」
香玥寧道:「有什麼好迴避的?」
「他是東宮太子,是大晟的儲君,他想見誰見不到?」
「我現在是雍州都督,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不如坦然去見他。」
寶荃道:「太子與宋大人不合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宋大人要殺都督,都督為何不想著投奔太子?」
香玥寧輕輕搖著頭:「不合歸不合,太子在朝中行事,樁樁件件都需宋詢安支持。」
「太子妃又事事聽從他舅父宋詢安的。」
「太子妃枕邊風一吹,太子敢滅了宋大人保我嗎?」
寶荃沒再說什麼,為香玥寧寬衣後,侍候她躺下。
翌日,天還未亮,香玥寧便匆匆起來梳洗,趕往雍州衙。
誰料,她剛到信州衙,便看見衙門裡燈火通明。
門外還停著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
天子駕六,諸侯駕四。
想來太子竟是已經來了。
她下馬走進衙門,門前的守衛趕緊畢恭畢敬地行禮:「都督來得真是時候,剛才衙門裡來了個京官,說是要見都督,正準備去府里請都督呢。」
蕭晗稷還是那麼喜歡搞隱藏身份那一套。
香玥寧整理了一下剛剛因為騎馬弄皺的朝服的衣擺,向衙門的正堂走去。
鎏金黑底的寫著「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巨大的繪海水朝日圖的屏風被燈燭映照出瑩瑩的冷光。
在那屏風的正前方,正立著一人,身量頎長,身著一襲繡暗紋的玄色衣衫。
他背對著門,抬頭細細端詳著屏風上的彩繪。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后,香玥寧還是感到渾身僵冷。
太子蕭晗稷轉過身,一雙瞳孔漆黑如深潭,牢牢地鎖住她的臉。
「香玥寧,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清貴,宛若落在上等玉盤上的夜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