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著飯,姜乾珩忽然道:「怎麼,還合你胃口嗎?」
他低著頭並不看向她,只是端起桌上的那杯玫瑰杏皮茶喝了兩口。
香玥寧倒是沒想到他會問她這個。
作為下屬,被上司關心,自然是心頭一暖。
她答道:「味道挺好,王府的膳食果然非比尋常。謝王爺關懷。」
姜乾珩道:「那多吃點,晚上加班。」
香玥寧一口紅油雞絲差點嗆在喉嚨里。
就說這男人哪有那麼好心。
做下屬的,還真是不能對上司心存幻想呢。
她擱下碗筷後,侍女端上來一碗藥汁。
那藥聞著清苦,冒著騰騰的熱氣。
「這是給你熬的那迷情藥的解藥,喝了吧。」姜乾珩輕描淡寫道。
香玥寧這才想起他在青蘭藥鋪買的那些解藥。
她看著那碗藥躊躇著。
迷情藥的效力雖然還是令她筋骨微微酸軟,但頭腦已然清醒。
她自幼不喜喝藥,每逢病了,只要不是太嚴重,她寧願自己捱過去。
有一回在書院,天上下著大雪,她感冒燒了三天,還不當回事,在課室讀書。
姜乾珩見不得她難受,用自己攢的銀子給她抓了一副藥,又親自給她熬好,拿粗瓷碗盛好端給她。
香玥寧喝了那藥,昏睡一夜後,身體發汗,方才恢復如常。
見她盯著藥碗,姜乾珩問:「怎麼,怕本王給你下毒?」
「沒有,微臣不敢。」香玥寧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乾咳。
「繼續喝完。」姜乾珩命令道。
香玥寧只好仰著脖一飲而盡。
姜乾珩裝作不經意,眼神卻一直留意著她。
見她喝完全部的藥,方才放下心來。
兩人用罷飯,又回到了朝暉堂。
書桌雖大,卻因為香玥寧搬來辦公來得倉促,只有一把官帽椅。
香玥寧想去喊侍從再送一把椅子來,姜乾珩卻說:「你就站著吧,剛吃完飯,免得疲乏。」
說完,他自顧自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開始翻看公文。
香玥寧心中暗自感嘆:這男人大概率並不會忘卻自己當年跟他撕毀婚約的事情。
以後,他是上司,她是下屬,他有的是這樣的機會磋磨她。
她只得站立在他的身旁,看著他在一篇篇公文上批字。
「都督不幫幫本王磨墨?」
姜乾珩雲淡風輕地說。
他並未命令,但是他這一開口,身為下屬的香玥寧便必須得照做。
她趕緊拿起桌子上的墨塊,往硯台里加了一點水後,開始研磨。
雍州的洮硯品質十分優秀,墨卻較為一般,磨起來有些乾澀,要用力才能磨出墨水來。
半晌,墨水終於裝滿了硯台。
然而她控制不好量,一時倒將水添多了。
姜乾珩用毛筆蘸墨的時候,她小心地看著那硯台,生怕墨汁灑出,弄髒公文。
「你一直看著本王的手做什麼?」
姜乾珩問。
「微臣沒有。微臣是在看硯台。」香玥寧說。
姜乾珩的手指修長,骨節卻並不似尋常男子那般粗大。
手背的皮膚十分細膩。
從前在書院的時候,她常常在私下握著他的手,看他手背上暗青色的血管。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她如今可沒有心情看。
何況磨墨的時候手是那樣酸痛。
「你之前說過,要告訴本王太子對你做過什麼。」姜乾珩忽然說。
他的聲音冰冷,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
「太子」二子,喚起了香玥寧許多不快的回憶。
在東宮時的那些黑暗的回憶閃過眼前。
香玥寧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她想起自己之前答應過,向姜乾珩解釋何謂「魚觀雁過」。
但是她昨夜中了迷情藥,昏迷過去。
姜乾珩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此刻自然是要來追問。
她強裝平靜道:「微臣覺得在辦公場合講這種事情實在有礙觀瞻。」
姜乾珩將手中的尖頭善璉湖筆重重地往硯台上一擱,道:「怎麼,你想到本王的寢殿去講嗎?」
香玥寧只得嘆氣道:「那還請王爺保證此地無外人傾聽。」
姜乾珩道:「你放心,沒有。」
香玥寧端起桌上茶盞,將其中茶水一飲而盡,深吸一口氣,將姜乾珩帶去了那個令她永生難忘的夜晚。
那天,經筵結束後,夜已經深了。
蕭晗稷枯坐了一天聽課,覺得煩悶無聊。
加之前兩天被父皇罵得狗血淋頭,周皇后又在父皇身邊不斷地煽風點火,他的心中憤懣不樂。
更兼太子妃又去找舅舅宋詢安不知在謀劃什麼,蕭晗稷愈加覺得身邊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他的痛苦與不安。
身為儲君,雖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安卻時時刻刻纏繞著他。
他同香玥寧說過無數次,和她在一起,會感到莫名的心安。
她的身上沒有宮中諸人身上普遍會有的那種焦慮感。
掌權的人會害怕權力有一天流失,得寵的人會害怕哪一天被取代被冷置。
不得勢的、不得寵的則一直在掙扎,一直在擔心會否活下去,一直在為被人排擠得的越來越窄的生存空間發愁。
身處這種環境中,蕭晗稷感覺很累。
於是,蕭晗稷來到藏經閣找到香玥寧,想再次在她那裡尋求某種安慰。
但是今日與往日還要不同。
蕭晗稷身為儲君的痛苦在今日達到了頂峰,他想從香玥寧那裡索取的,也要超出往日。
不是她引用經史子集對他講述道理、不是她陪他一起坐馬車去看清倌人跳舞就能滿足的。
他想要她。
實實在在的她。
可以捏在手裡,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在因為他而顫動。
他找到香玥寧時,她正在為今日的經筵撰寫總論,準備上呈聖上過目。
見到蕭晗稷,她照例起身行禮。
君臣禮數,她從來分毫不亂。
「今晚陪孤休息吧。」蕭晗稷單刀直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