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玥寧處於此危機境地,卻感受到一種別樣的平靜。
她感受著冰冷刀鋒壓迫脖頸的刺痛,眼睛無措地看向姜乾珩。
他也在看著她,平日莊嚴冰冷的表情中終於流露出擔心和愧疚。
香玥寧道:「來,郭姨娘,你一刀結果了我,我就舒服了。」
「我每日處理雍州衙的政務,還要受你這養子王爺的閒氣,煩不勝煩。」
「一刀結果了我,我舒服你也舒服。」
「王爺也舒服。」
她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著,甚至還想笑。
禁不住想發出比郭芯雲還要瘋癲的笑聲。
這個世界簡直是瘋了。
懷孕的良娣、被鞭打的太子妃、垂涎庶子的庶母……
這些天在雍州見了這麼多奇事,香玥寧只想找點什麼東西來麻痹自己。
她不喜歡酒。
她曾經在古書上讀過五石散,不知道吃下去會不會輕鬆點?
現在她連五石散的配方都不用找了,這郭芯雲的刀就夠讓她輕鬆。
誰知道,那郭芯雲發現她竟然是比自己更癲狂的主之後,倒是失去了理智,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本是想借著挾持逼姜乾珩服軟,要看著香玥寧驚懼落淚、跪地求饒,可眼前這人非但不怕,反倒一副求死的模樣,瞬間打亂了她所有盤算。
「你……你胡說什麼!」
郭芯雲聲音發顫,原本歇斯底里的氣勢垮了大半,握刀的手腕止不住發抖,「誰要遂了你的願?我殺你,不是讓你解脫!我是要讓姜乾珩痛徹心扉,叫他眼睜睜看著心上人死在眼前!」
「郭姨娘,你弄錯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奴婢。」
「王爺他沒有心上人。」
香玥寧淡淡一笑。
「不可能,我看得懂男人的眼神,我看得懂他看你的眼神。」
「他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郭芯雲瞪著眼睛道。
像一個偏執又失去理智的瘋子。
姜乾珩目光牢牢鎖在香玥寧頸間,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方才強壓的慌亂盡數翻湧上來。
他不敢貿然上前,生怕郭芯雲情急之下手上用力,腳步緩緩頓在原地,聲線壓得低沉克制,儘量放軟語調,不去刺激已經失了心智的婦人。
「郭芯雲,放下刀。此事與她無關,所有恩怨,你衝著本王來。」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香玥寧臉上,眼底的焦灼藏不住,「你想要什麼,盡可開口,不要傷她分毫。」
香玥寧脖頸被刀鋒抵著,聞言淡淡瞥了姜乾珩一眼,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又荒涼的笑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動往那刀刃上湊近半分。
這一動嚇得郭芯雲驚呼一聲,慌忙往後撤了撤短刀,神色越發錯亂。
「別過來!都別耍花樣!」
她左右看看,一邊是淡然求死的香玥寧,一邊是滿眼擔憂的姜乾珩,心底那股妒火混雜著絕望翻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抉擇,「姜乾珩,你看看!你護著的人根本不在乎性命!值得你這般緊張嗎?是不是只要是她,你什麼都願意應下?」
「王爺,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多年積壓的執念、委屈與妒火徹底爆發,她已然徹底失了理智。
「我守了你整整數年,甘願背負污名、罔顧禮教,只求你半分垂憐,你棄如敝履!」
她死死盯著姜乾珩,哭聲嘶啞破碎,「這一個卑賤婢女,躲在暗處偷聽窺探,無禮放肆,你卻捨不得動她一下!姜乾珩,你告訴我,憑什麼?!」
香玥寧被她鉗製得脖頸發僵,呼吸滯澀,眼角微微泛紅,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分示弱的嗚咽。
她能清晰看見,對面男人眼底藏不住的焦灼與擔憂,那是毫不掩飾、袒露無遺的在意。
姜乾珩心口一緊,目光死死黏在香玥寧頸間那道刺眼的紅痕上,心口像是被細針密密麻麻扎著,又悶又痛。
他不敢貿然上前,生怕自己一動,瘋魔的郭芯雲便會失控傷了人。
他放低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態,褪去了王爺的凌厲威壓,只為換她鬆掉手中的刀刃。
素來傲骨崢嶸、從不退讓的攝政王,此刻在漫天夜風裡,為了一個被挾持的婢女,甘願低頭妥協。
可這般妥協,落在郭芯雲眼中,卻成了最刺眼的實證。
她笑得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瘋癲又絕望:「你看!你果然在乎她!為了她,你連身段、原則、臉面都可以不要!」
「我偏不放!」
她手腕微抬,短刀又下壓一分,凜冽的寒光映著香玥寧蒼白的側臉,也映著姜乾珩驟然鐵青的面色。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江山權位重要,還是你心頭這抹私情更重要!」
忽然,郭芯雲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手腕,手中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姜乾珩已經衝上前去一腳踢開她,將香玥寧抱入懷中。
他用了蜜蠟珠子彈到郭芯雲的手腕關節。
就在這時,榮菁帶著趕來,控制住郭芯雲。
「救駕!救駕!」榮菁大喊。
他方才在等香玥寧淨手完,結果聽見了郭芯雲的喊叫聲,匆匆趕來。
聽見榮菁的喊叫,烏壓壓來了一群侍衛。
姜乾珩放下香玥寧。
當著人,他對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所幸她方才沒有受傷。
香玥寧走到被榮菁按住手腳的郭芯雲面前,毫不客氣地扇了她兩個響亮的耳光。
「我雖說是王府奴婢,也有尊嚴,你自己犯桃花癲,但不要覺得人人都戀著某個男人!」
「還有,你喜歡庶子,真是不知廉恥!」
香玥寧一番發作,感覺剛才受的驚嚇終於消散,惡氣散盡,揚眉吐氣。
她趁著這死裡逃生的時機,還結結實實抬起腿踢了姜乾珩一腳。
「連個自己的庶母都看不好,你當的什麼雍親王?」
言畢,她瀟灑地離開此地,走到外頭打了一輛馬車回到都督府。
姜乾珩當眾被自己的「表妹」踢了一腳,心中卻是欣欣然起來,嘴角也不自覺勾了一勾。
一旁的侍衛看著納悶,有幾個則是認為王爺有某種傾向,暗地裡吐了吐舌頭。
姜乾珩這才發覺自己失態,命令屬下:「把她帶到瞭庭關起來,還有,今天的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
眾侍衛唯唯諾諾答應。
有幾個甚至私下議論:「以後咱們可以抽空踢王爺一腳不?」
另一個說:「你有膽,你就替兄弟幾個試試!」
其餘幾人發出嘿嘿的笑聲。
這邊郭芯雲被押走,姜乾珩如沒事人一般繼續返回宴席。
秦宛華見少了個人,便問姜乾珩:「郭庶母呢?還有那位表妹,她們咋都不見了,王爺?」
姜乾珩道:「她們結伴出去吃宵夜了。」
秦宛華信以為真,便對著桌子上的飯菜大快朵頤起來。
她心想,吃飽了今晚才能好好把王爺騙上床嘛。
篝火漸漸燃至尾聲,漫天星火垂落,晚風褪去燥熱,添了幾分微涼。
席間賓客漸漸散去,喧鬧落定,只剩零星侍從在遠處收拾席面,滿地余火簌簌跳動,明暗交錯的光影掩去了暗處的暗流涌動。
姜乾珩讓侍衛都提前下班回家休息了。
今夜所發生的事情太多,他想一個人靜靜。
宛華吃罷膳食,抬手輕柔拭去唇角油漬,眼底盛滿刻意溫婉的嬌媚。
今夜她費心籌備整場篝火宴,步步鋪墊、百般討好,只為能留住姜乾珩,求得一夜溫存。
好給腹中的孩兒安一個合適的身份。
她側身輕輕湊近姜乾珩,語聲軟糯繾綣:「王爺,夜色已深,夜風露重。臣妾院中早已備好暖爐熱茶、精緻小點,不如王爺隨臣妾回院歇息?也好避了這野外寒涼。」
姜乾珩眸色清淡,未起半分波瀾,對她的示好與暗示全然無動於衷。
他微微抬眸,語氣冷冽疏離:「不必。本王稍後回主院。」
冰冷的回絕瞬間擊碎了秦宛華所有的期許與盤算。
一整晚的隱忍、討好與退讓,盡數成了笑話。
她看著姜乾珩眼底亘古不變的淡漠,想起他對香玥寧的格外偏護,心底的酸澀、不甘與偏執徹底吞噬了理智。
溫柔求而不得,那她便只能強取。
秦宛華臉上溫婉笑意斂盡,眼底掠過一抹瘋魔執拗,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收,給身側的貼身侍女菱笙遞去一道隱秘的指令眼神。
菱笙瞬間會意,俯首躬身,悄無聲息地退至暗處。
此刻四下空曠,近處再無旁人,所有侍從皆遠立收拾殘局,篝火昏暗的光影恰好遮蔽了所有小動作,是絕佳的時機。
菱笙屏住氣息,腳步輕如鬼魅,緩緩繞到姜乾珩身後。
她早有準備,熟知人體弱點,眼神沉定,蓄力以待。
姜乾珩心緒沉斂,心底還牽掛著方才受驚受傷的香玥寧,思緒游離,加之卸下了先前對峙的緊繃,周身防備悄然鬆懈。
趁他失神落座、毫無防備的剎那,菱笙驟然出手,動作迅猛乾脆,掌心聚力,精準無誤地劈在姜乾珩後頸軟穴之上。
「咚」的一聲悶響輕匿於夜風之中。
姜乾珩身軀猛地一僵,澄澈的眼底瞬間褪去所有清明,腦袋微微一垂,渾身力氣剎那間盡數抽空。
他甚至來不及生出半點反應,挺拔的身軀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軟軟傾倒。
菱笙快步上前,穩穩伸手托住他傾倒的身子,避免他磕碰受傷,動作嫻熟利落,顯然是早有預謀。
她小心翼翼將失去所有意識、徹底陷入昏迷的姜乾珩緩緩平放於鋪著厚實錦毯的地面上。
跳動的篝火餘光落在姜乾珩冷峻蒼白的側臉,褪去了平日震懾眾人的威嚴冷冽,添了幾分無力的溫順。
他雙目緊閉,長睫靜垂,呼吸淺緩,全然失去了自主反抗的能力。
秦宛華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昏睡的男人。
眼底最後的溫柔體面徹底消散,只剩濃烈偏執的占有欲與瘋狂。
她俯身,指尖輕輕虛拂過他的眉眼,嗓音低啞呢喃,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決絕:「王爺,是你一次次逼我。我好好待你,你從不珍惜。」
「既然你不肯心甘情願留我,那今夜,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你。」
「咱們的青梅竹馬之情,今夜終於可以落到實處。」
「這漫天星火、滿地篝火,都是為你我鋪墊的良辰。今夜,你只能是我的。」
篝火熊熊燃燒,秦宛華在火光映照下卸去身上的衣裙。
香玥寧方才踢了姜乾珩,扇了郭芯雲,感覺甚是解氣。
此刻卻感覺肚子有些餓了。
現在出去,街上的商販肯定早就關門了。
都督府平日也不備膳。
她決定回去宴席上再吃些。
她原以為席上早已人去樓空,只剩零星侍從收拾殘局,可剛繞過燃盡的篝火堆,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滿地跳躍的橘色余火里,尊貴冷峻的姜乾珩毫無力氣地躺臥在錦毯之上,雙目緊閉,長睫垂落,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威嚴凌厲,竟是徹底昏迷不醒。
而秦宛華立在他身側,裙袂垂落,眉眼間早已沒了平日溫婉賢淑的模樣,只剩一片偏執狂熱的晦暗。
侍女菱笙垂手立在一旁,氣息緊繃,顯然是方才動手之人。
一幕荒唐僭越的景象,赤裸裸撞入香玥寧眼底。
秦宛華聽見腳步聲,驟然回頭,撞見立在不遠處的香玥寧。
夜色昏暗、火光朦朧,她心神慌亂之際,壓根來不及細辨面容,只當是哪個留下來打雜的普通婢女。
她眼底閃過一絲強勢的篤定,全然沒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亂,反倒頤指氣使地開口,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過來。」
香玥寧站在原地,指尖微攥,心頭五味雜陳,一動不動。
她不準備讓秦宛華知道自己堂堂一個朝廷命官、雍州都督在雍親王府里做婢女的事。
便不準備在她面前暴露身份。
秦宛華見她遲疑,眉頭驟然蹙起,不耐更甚,再度厲聲吩咐:「愣著做什麼?速速過來幫忙。」
「本良娣不知道你是不是所謂的王爺的表妹,但是無論如何你如今都是王府的下人。」
「王府收留你,你要懂得感恩。」
「趕緊過來幫忙。」
她早已被執念沖昏頭腦,此刻滿心只想著坐實今夜的情分,徹底綁住姜乾珩,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對著陌生模樣的婢女,毫無防備地吩咐私密之事。
其實她大可以命令菱笙。
但秦宛華認為,菱笙雖然沒有什麼姿色,但是畢竟常年在自己身邊近身伺候,見姜乾珩的機會也多。
若是讓她見了這風月之事,難免菱笙忍不住生出想攀高枝的心。
到時候可就難辦了。
她可不想自己的陪嫁變成通房丫鬟。
所以,使喚這個所謂的「表妹」則是正好。
「幫本宮解開王爺的衣衫。」秦宛華道。
這句話落,夜風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秦宛華眸光灼灼落在昏迷的姜乾珩身上,語氣帶著勢在必得的偏執:「今夜夜色正好,王爺既不肯隨我回院,那便在此處也好。」
「你好生伺候,幫本良娣將他衣袍松解規整,待會若是伺候得好,本良娣自有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