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乾珩道:「庶母,本王不知你此話何意。」
「本王也不會記得你說過什麼話。」
「今日篝火宴會結束後,本王自會著人將你送回柳月巷。」
「我不回去!」郭芯雲叫道,「王爺,你是男子,你根本不理解我這種弱女子的處境。」
「老王爺一把年紀將年輕的我娶回去放在宅子裡,他撒手一去,便無人管我,你也將我丟在那無人問津的柳月巷。」
「當初是你自己要去柳月巷,本王並未逼迫你。」
「本王說要著人給你尋個人家做續弦,依舊是你自己拒絕。」
姜乾珩後退幾步與郭芯雲拉開距離。
郭芯雲卻步步緊逼道:「尋人家?那些凡夫俗子,怎能比得上你!」
她聲音壓得低,裹著一層淒婉的鼻音,眼角似含著水光,可眼底藏著勾人的艷色,一身素色襦裙,偏偏肩頸微微前傾,刻意湊近姜乾珩。
細細看去,她這件衣衫胸口處還極其隱晦地做成了鏤空的樣式。
乍一看不明顯,但是若是仔細看,鏤空處的空洞中顯現出的是她的成熟而有風韻的皮膚。
「我去柳月巷,是因為我還想再見到你。」
「若是留在王府,我是你沒名沒分的庶母,我管不得家,理不得事,你娶了妻妾逍遙快活,我也只能獨自在偏僻院落了此殘生。」
「我守在柳月巷,日日獨對空屋,長夜漫漫,孤枕難眠。」
「旁人只道我是先王爺遺妾,尊我敬我,實則人人都在背後瞧我的笑話。偌大一座京城,竟沒有一個人能聽我說幾句貼心話。」
她抬手,似想輕輕去碰姜乾珩的衣袖,指尖堪堪要觸到衣料,又故作委屈地垂落。
「乾珩,唯有你。我不求名分,不求榮華,只求你能念一點往日情分,多來看看我,莫要把我丟在那深巷裡,獨自熬盡餘生。」
山石後的香玥寧屏住呼吸,指尖緊緊攥住身側粗糙的岩壁,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靜靜聽著二人的對話。
姜乾珩眸光冷沉,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庶母慎言。你是先父的妾室,你我之間,只存尊卑禮教,並無什麼往日情分。」
「這般話,往後休要再提,若是傳出去,於你是大禍。」
「只因為你是父親的姬妾,本王才敬你三分。」
「若換做旁人這般,本王定不會輕縱,不會容忍。」
「你說這種話,既是在侮辱父親,也是在侮辱本王,踐踏你自己的尊嚴。」
姜乾珩冷冰冰地說。
郭芯雲聞言,臉上那點故作溫婉的柔弱瞬間崩裂大半。
她不顧禮教尊卑,不顧二人身份懸殊,依舊步步緊逼,寸寸追上姜乾珩後退的步伐。
月色清冷灑在她素雅的裙衫上,襯得她眉眼楚楚,說出的話卻大膽逾矩,毫無半分庶母的端莊自持。
「無往日情分?」她低聲喃喃,語氣帶著不甘的哽咽,眼神灼灼鎖著他清冷無波的眉眼,「若真無情分,當年我初入王府,屢屢被後院老人刁難,是誰暗中替我解圍?」
「若真無情分,你大可任由我在柳月巷自生自滅,何必一次次派人送物資、護我安穩?」
「姜乾珩,你分明心裡有我,只是你礙於禮教、礙於身份,不敢認罷了!」
她大膽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胸腔微微起伏,積壓數年的孤寂與執念,在這僻靜無人的林間徹底爆發。
長年困於深巷空宅的孤寂、無人問津的苦楚、愛而不得的煎熬,盡數化作此刻的步步糾纏。
聽了這話姜乾珩眼底最後一點淡漠褪去,覆上徹骨的寒涼與凌厲。
他停下後退的腳步,身姿挺拔立在夜色里,周身氣壓驟然壓低,凜冽的威壓席捲四方。
「放肆。」
他的聲音冰冷而滿是威嚴。
「本王護你安穩,是念及先父遺澤,守王府體面,並非你可以肆意揣測、逾矩僭越的資本。」
他眸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郭芯雲失態的眉眼,字字鏗鏘,毫不留情,「你是先王爺的人,是本王的庶母,這層身份,終身難改,半點逾矩不得。」
「庶母若再胡言、再行糾纏,休怪本王不念半分情面。」
郭芯雲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眼底氤氳的水光徹底破碎,委屈地說:「你別忘了,你只是他的養子。」
「你根本不是他的親兒子!」
「他沒有兒子,他唯一的兒子,早就戰死了,所以才輪得到你!」
「他扔給你的王府,扔給你的王位,處處都是陷阱,你可知情?」
「你真以為這王位這麼好坐?」
「你還年輕,不要怪我沒提醒你,這是枷鎖。」
「他讓你繼位的那一天,我就勸過你,叫你不要跳火坑。」
「你年紀輕輕不懂事,以後你為這短暫的榮華富貴買單的時候才多著呢。」
姜乾珩道:「庶母,請你放尊重些。」
「本王一直敬父親,愛父親,絕對不會辜負父親的囑託。」
郭芯雲哈哈大笑道:「那一年,道衡過壽辰,府里擺滿了菊花。」
「我不喜歡墨菊,你父親便讓你把墨菊全部搬走銷毀。」
「你沒有銷毀,而是偷偷藏進了你自己的院子裡。」
「可是,我現在告訴你,我最喜歡墨菊。」
「我那樣跟老王爺說,是因為我發現你也喜歡墨菊。」
「我就是想把府里的墨菊全都送給你。」
「我喜歡你。我為了錢跟了他,我的青春也給了他。」
「你不要我,是嫌我是殘花敗柳了嗎?」
「你沒有看過我的身子,它比你想得要美得多……你去外面找年輕的小女孩,她們懂得疼你嗎?」
「庶母懂得疼你。」
「你敢發誓,昔年你跪在他面前給他做會計的時候,你垂手侍立在他身旁給他做養子的時候,就沒有看過我一眼?」
「你就不想要我嗎?」
郭芯雲說著,雙手扒開自己的衣領,露出雪白的肩膀和手臂。
山石之後,香玥寧早已心驚不已。
她死死貼著涼涼的石壁,指尖攥得發白,連氣息都壓到極致,不敢有半分泄露。
她沒想到這郭芯雲看起來還算溫婉大方,私下竟這般大膽偏執,敢悖逆禮教,吐露僭越私情。
說實話,若是尋常男子見到郭芯雲這副模樣,沒準不少會動了色心。
郭芯雲是有幾分美艷的。
雖然這美艷里摻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見姜乾珩依舊不睬她,她咬了咬牙,一下子撲向姜乾珩的身上,要親上他的脖頸。
忽的,「啪——」
一聲清脆刺耳的巴掌聲,驟然撕裂林間靜謐。
姜乾珩抬手狠狠打了郭芯雲一個耳光,力道沉猛乾脆,沒有絲毫留情。
郭芯雲單薄的身子被打得猛地偏過頭,烏黑的髮髻散亂幾縷,雪白的側臉瞬間浮現五道清晰赤紅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席捲整張臉頰。
她被打得後退幾步,終於與姜乾珩隔開了應有的距離。
她踉蹌半步站穩,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人徹底懵在原地。
她守了數年、盼了數年、卑微隱忍了數年的執念,到頭來,只換來他一記毫不留情的掌摑。
極致的委屈、難堪、絕望與不甘,瞬間衝破了她所有的理智。
下一秒,郭芯雲徹底崩潰。
壓抑多年的哭聲驟然炸開,不再是溫婉隱忍的哽咽,而是瘋癲悽厲的痛哭,破碎又絕望,在空曠的林間層層迴蕩。
「姜乾珩!你好狠的心!」
她淚如雨下,妝容盡花,往日端莊自持的模樣蕩然無存,眼底只剩瘋魔的赤紅。
她死死盯著他冷漠絕情的眉眼,渾身劇烈顫抖,聲音嘶啞破碎:「我守了這麼多年!熬了這麼多年!我到底哪裡錯了?!我不過是想要一點點暖意,一點點憐惜,我有錯嗎?!」
「什麼暖意?庶母當年與外男偷情,將父親氣病,你那所謂的情郎拿了錢就跑路。」
「父親心軟,要留你一條性命。」
「本王也尊重父親的遺怨,留你一些體面。」
「你怎麼還在這裡放大自己的不甘,將自己包裝得楚楚可憐?」
「人貴自重,而後他人才重之。」
「請庶母不要再自甘下賤!」
山石之後的香玥寧渾身一僵,指尖深深掐進石壁縫隙,冰涼的觸感也壓不住心底的震顫。
「你既這般厭我、辱我,不留我半分體面!」
「我活著也是孤苦受辱!不如撞死在此地,一了百了!」
她一轉眼便望向了香玥寧躲藏的那塊巨石。
夜風獵獵,揚起郭芯雲散亂的髮絲與翻飛的素色裙衫。
她速度極快,也不顧衣衫散落,肌膚裸露,以全然是不顧一切自盡的姿態,頭顱直直對準堅硬冰冷的石面就要撞下去。
山石之後的香玥寧看得心頭巨震,人命關天,再顧不得隱藏自己偷聽的行徑。
她立刻斂息衝出,步履迅捷如掠,趕在郭芯雲頭顱撞上石壁的瞬息,雙臂奮力伸出,死死箍住她纖細的腰身,借著慣性猛地向後一拽。
「郭姨娘,別衝動!」
清脆的急喝驟然響起。
巨大的衝力讓二人雙雙踉蹌後退,郭芯雲決絕的自盡之勢被硬生生攔下,堪堪避開了嶙峋刺骨的石角。
可這突如其來的阻攔,並未讓郭芯雲清醒半分,反倒徹底點燃了她心底積壓多年的偏執與妒火。
她猛地掙扎著掙脫香玥寧的懷抱,凌亂狼狽地轉過身,淚眼朦朧的眸子死死鎖住眼前的少女,又飛快掃過一旁神色冷冽、全程漠然旁觀的姜乾珩。
方才瀕臨死亡的絕望,瞬間扭曲成刺骨的嫉恨。
她守了姜乾珩數年,一腔痴心卑微蟄伏,甘願背負禮教罵名步步糾纏,換來的卻是冷眼、斥責、掌摑與折辱。
可眼前這個區區卑微婢女,卻能藏在暗處被他默許縱容,甚至今夜宴席之上,她親眼看見姜乾珩唯獨對香玥寧格外不同,處處容忍、暗藏偏護。
一個荒唐卻讓她徹底偏執的念頭,瞬間盤踞腦海。
是了!一定是這樣!
他不是無情,只是對她無情!
他不是冰冷寡性,只是滿心溫柔與縱容,都給了眼前這個低賤的婢女!
若不是心中偏愛,方才她當眾僭越糾纏,他早已狠心重罰,何須隱忍至此?
若不是心系此人,方才林間獨處,他又怎會暗藏旁人偷聽而不發作?
滔天妒意徹底衝垮了郭芯雲最後一絲理智。
她眼底的絕望盡數化作猩紅的瘋狂,抬手猛地摸入袖中,寒光一瞬乍泄——一柄精緻鋒利的隨身短刀,被她緊緊攥在掌心。
不等香玥寧反應,郭芯雲已然迅猛上前,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後頸,力道狠戾不容掙脫,另一手將冰涼鋒利的短刀,穩穩抵在了香玥寧纖細白皙的脖頸之上。
刀鋒凜冽刺骨,緊貼著細嫩的皮肉,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劃破血肉。
香玥寧渾身一僵,呼吸驟然停滯,清晰感受到頸間傳來的刺骨寒意與鋒芒危機,四肢瞬間繃緊,半點不敢動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郭芯雲笑得悽厲癲狂,淚水瘋狂滾落,聲音嘶啞又狠絕,字字帶著扭曲的怨毒:
「王爺對我絕情絕義、步步相逼,寧願掌摑折辱我,也不肯施捨半分暖意,原來是心裡裝著旁人!」
她收緊扣著香玥寧脖頸的手,刀鋒微微下壓,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瘋狂:
「是她對不對?!你偏愛這個婢女,所以容不下我半分痴心!」
夜風呼嘯,林間氣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姜乾珩立在不遠處,玄色身姿冷挺如松,方才淡漠的眼底驟然覆上一層駭人的陰翳。
「放開她,你當真是瘋了。」
「當年你私會外男於王府的靜室,本王真不應該順著老王爺的意思留下你。」
姜乾珩道。
他抬眸看著香玥寧,眼中有濃濃的焦灼。
刀鋒抵頸,寒意刺骨。
香玥寧背脊繃得筆直,細碎的呼吸卡在喉間,不敢深淺分毫。
那薄薄的刀刃只需再沉半寸,便能割破皮肉,帶來致命的痛楚。
姜乾珩方才眼底那層冷冽殺伐,在看清香玥寧纖瘦頸間寒光閃閃的刀刃的瞬間,驟然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到極致的緊繃與忌憚。
他素來殺伐果斷、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視線牢牢鎖在香玥寧蒼白緊繃的小臉上,瞳色沉沉暗涌,指尖幾不可察地攥緊,骨節微微泛白。
無人察覺,他平穩的呼吸已然悄然亂了節奏,心底翻湧著難以壓制的慌亂。
他可以容忍郭芯雲瘋癲糾纏、僭越無禮,卻絕不能容忍她傷香玥寧分毫。
「郭芯雲。」
他開口,聲線不複方才的冰冷凌厲,壓得極低、極緩,帶著一絲隱忍的克制,明顯是在刻意壓住怒火,「把刀放下。她只是一個王府婢女,你殺了她,不僅得不到任何東西,而且要失掉你後半生的自由。」
「你會被送到瞭庭審判,你若傷人會被定罪。」
郭芯雲聞言,癲狂的笑意愈發悽厲,扣著香玥寧後頸的力道陡然收緊,逼迫著少女微微仰頭,刀鋒也隨之更貼緊細嫩的頸膚,隱約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