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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侍奉主人吃飯

2026-10-04 03:10:44 作者: 火桂

  香玥寧抬眼望去,只見那婦人一身月白暗繡蘭草的綾羅長裙,料子素雅,看著極是安分守禮。

  烏髮一絲不苟挽成垂雲髻,只簪一支素銀嵌珍珠的扁簪,妝容淺淡,眉峰柔和,乍一看,便是個沉靜溫婉、恪守本分的婦人模樣。

  可細看便知內里藏著風情。

  那雙杏眼生得水盈盈,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垂著眼行禮,長睫抬落之間,總有一縷不自知的媚色悄悄漫出來。

  身段纖穠合度,行走時腰肢輕擺,姿態看著端莊,一舉一動卻帶著經年打磨出來的婉轉騷情,不是刻意放浪,是刻在骨子裡的柔媚。

  她斂衽屈膝,行禮的姿勢規矩得體,聲音柔緩溫潤:「王爺,好久不見。」

  垂首的瞬間,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眼角餘光卻悄悄抬起來,飛快掠向姜乾珩的面容,隨即又立刻低下,裝作恭順。

  姜乾珩冷冷地說:「郭庶母。」

  香玥寧立刻想起之前在姜乾珩納秦宛華為妾舉辦的婚宴上,太子蕭晗稷與姜乾珩針鋒相對,曾說過「孤可是知道你的把柄,老王爺的妾室,你的庶母郭芯雲,你是怎樣待她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當時她還在好奇姜乾珩的庶母、故去的老王爺的妾室郭芯雲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此番算是見著真人了。

  郭芯雲笑道:「王爺將我打發到柳月巷獨居,算下來已經有六個月了。」

  「這六個月可真難熬,我想起從前在王府的時光,感覺跟夢一樣。」

  「繁華富貴盡空花。」

  姜乾珩道:「庶母此言差矣,本王每月著人為庶母送去的銀錢,是庶母沒收到,還是被人私吞了?」

  「庶母若是沒收到,本王定會將那貪墨銀錢的打死,再加倍補償庶母。」

  郭芯雲淺笑:「收到了。」

  「聽聞王爺都納妾了?」

  「道衡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香玥寧起初沒意識到「道衡」指的是誰。

  直到她聽見姜乾珩板著臉說:「庶母,大庭廣眾之下,不得無禮。」

  原來指的是老王爺蕭道衡。

  郭芯雲道:「王爺,你父親最喜歡我這樣叫他。」

  「那也要講禮數。」姜乾珩道。

  秦宛華趕緊圓場道:「王爺,聽聞您有一位庶母獨居在柳月巷,妾想著今日月圓之夜,王爺也一定思慕親人,加之篝火晚宴人多熱鬧,便將庶母請來了。」

  姜乾珩說:「既然是你請的人,便安排坐下吧。」

  言畢,他開始用膳。

  「給本王布菜。」姜乾珩扭頭對香玥寧說。

  

  香玥寧只得不情不願地走上前。

  她心中不忿,面上卻不顯半分,只低低應了一聲,抬步上前。

  她拿起銀箸,目光掃過滿桌菜餚,心底已經暗暗盤算。

  好你個姜乾珩。

  你叫我布菜,那就別怪我整你了。

  香玥寧轉了轉眼珠,先是夾起一大塊油潤厚重的胡烤羊腿。

  那羊腿肉塊飽滿,油脂豐足,她穩穩地將其放進姜乾珩面前的白瓷碟中。

  碩大的羊腿幾乎鋪滿碟面。

  緊跟著,她又取了好幾片酥油烤時蔬,連同奶饌凍酪一併舀入。

  冷熱菜餚層層疊疊堆在一處,熱菜的暖意微微熏化了奶酪,乳白的凍酪慢慢融成半流質,混著羊肉的油光,看著滿滿當當。

  可是懂的人卻一看就知道這樣子,食物的口感衝撞,難以下咽。

  香玥寧的動作有條不紊,看上去一絲不苟,仿佛盡心侍奉,可每一次落筷都刻意挑選分量最大、最不好下口的食材,將碟子堆得滿滿當當,不留一點空隙。

  姜乾珩還沒剛吃一口,另一塊更大的食物就又送上來。

  姜乾珩垂眸看向碟中堆疊得滿滿當當的菜餚,卻並不惱,輕輕笑了一下,饒有興味地抬眼看向她。

  似乎是在說「接著表演,本王看看你還能做些什麼。」

  香玥寧依舊垂著頭,長睫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聲音平直無波:「王爺,請用。」


  姜乾的目光落在身側美人緊繃的側臉上,他看見火光映得香玥寧的下頜線條清麗又倔強。

  她垂著眸子,長長的睫羽微微顫動,裝得一派若無其事。

  仿佛真的是個在認真侍奉主人吃飯的侍女。

  他非但沒有拆穿,反倒戲謔:「手藝不錯。」

  香玥寧身形微僵。

  她預想過他會蹙眉、會冷斥、會當眾敲打她的不識規矩,唯獨沒料到他會這般輕描淡寫地誇讚。

  她憋著的一肚子悶氣與小算盤,瞬間像是一拳打在了軟綿的棉花上,堵得心口發悶。

  不等她回過神,姜乾珩再次開口,語氣隨意自然,帶著刻意的拿捏:「既然布得這般合本王心意,便餵本王吃吧。」

  「就像從前咱們嬉鬧之際,你餵我一樣。」

  香玥寧沒料到他會提從前之事,嚇得心頭一抖。

  卻忽然意識到他適才在朝暉堂向秦宛華介紹她是他的「遠房表妹」。

  表妹和表哥過去有過來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旁人聽了也不會覺得過於異樣。

  這才將心放進肚子裡。

  是的,過去,香玥寧餵過他。

  七年前的某一天,她上山聽一個隱居的前朝儒生講學,聽得入了迷。

  下山時,走到半途,大雪封山。

  正當她以為自己多半要困死在這荒山野嶺之際,風雪深處,忽然傳來沉穩利落的腳步聲。

  漫天飛雪中,姜乾珩披一身凜冽風雪而來。

  他本是尋她許久,得知她獨自入山、恰逢暴雪封山,隻身衝進深山。

  他的眉骨、鬢髮皆凝著細碎冰碴,周身寒氣刺骨,來時一路狂奔,衣袍盡被風雪浸透。

  看見崖下縮成一團的香玥寧,他眼底翻湧的焦灼才稍稍褪去,上前一把將凍得發僵的她裹進懷中,披風嚴嚴實實罩住她滿身風雪,帶著一身寒涼,卻穩穩將她護得妥帖。

  他一步一步,抱著她下了山。

  可是一回到溫暖的室內,她恢復了精神,他身上卻冰雪消融,寒冷浸透身體,立刻就生病了。

  香玥寧給他餵湯藥、餵粥飯,直到二日後他能下床走動。

  回憶本被她塵封,他驟然當著眾人隱晦地提起,她心中惻然。

  物是人非,前緣盡棄。

  他當著眾人打著只有他和她知道的啞謎,裝得泰然,乾的儘是傷她心之事。

  姜乾珩一字落下,滿座氣氛微變。

  秦宛華臉上的溫婉笑意瞬間僵住,指尖暗暗攥緊錦緞裙擺,心頭酸澀翻湧。

  她精心籌備整場晚宴,費盡心思討好,卻換不來他半分垂眸,如今他竟當眾讓一個卑微奴婢近身餵食!

  一旁剛剛落座的郭芯雲也微微抬眸,眼底的玩味更甚,端莊的麵皮之下,藏著幾分看好戲的閒適。

  被眾人盯著,香玥寧更是渾身不自在,暗自咬牙。

  本想故意搗亂折騰他,到頭來反倒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她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執起銀箸,夾起一塊裹著奶酪油脂的羊肉,小心翼翼遞到他唇邊。

  姜乾珩微微低頭,從容含下,舌尖不經意輕擦過筷尖。

  微涼的觸感轉瞬即逝,卻燙得香玥寧指尖發麻,猛地想要收回手。

  姜乾珩卻一把攥住她手腕。

  「做奴婢要仔細些。」

  他輕聲道。

  香玥寧不悅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走。

  狗男人,當真是可惡。

  秦宛華眼睜睜看著自己費心籌備的晚宴、精心搜羅的珍饈盡數成了「表妹」近身侍寵的契機,胸腔里的酸氣與怒意翻湧交織,堵得她五臟六腑都不痛快。

  區區一個王府奴婢,也配在眾目睽睽之下近身伺候王爺,引得他另眼相待?

  秦宛華側首,壓低聲音對身側的菱笙冷聲道:「菱笙,上前去。」

  「替王爺布菜。」

  菱笙立刻會意,當即躬身應下:「是,良娣。」


  她早看香玥寧不順眼,此刻得了主子吩咐,立刻快步上前,姿態恭順又殷勤,刻意擠開香玥寧身側的位置,拿起一旁乾淨的銀筷玉勺。

  菱笙垂首躬身道:「奴婢來伺候王爺用膳,奴婢必會仔細布菜,合王爺口味。」

  姜乾珩當然知道秦宛華的用意,倒也不加以阻攔,說道:「好啊,那表妹你就先退下吧,菱笙,你來給本王布菜。」

  秦宛華見菱笙得勢,心中鬱憤消散不少,高興地說:「好啊,菱笙,你好好服侍王爺。」

  「那誰服侍你用膳呢,良娣?」姜乾珩故作不經意地問。

  秦宛華笑道:「妾自己來就好,妾晚膳一向用得少,王爺不必擔心。」

  秦宛華高興看見自己的侍女侍候王爺,香玥寧可是很高興自己終於能退下來休息了。

  她悄悄走到盥洗處準備淨手,姜乾珩的侍衛榮樂卻來到她身邊道:「王爺為您準備了晚膳。」

  香玥寧倒是沒想到姜乾珩考慮得這麼周到。

  畢竟他要她給他做婢女,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哪個主人家給自己的奴婢備飯的。

  姜乾珩不會準備了豬食或者餿飯來故意整她吧。

  雖然心下忐忑,但她還是跟著榮樂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帳篷。

  帳篷位置僻靜,避開了主宴的喧囂熱鬧,四面林木掩映,極為隱秘。

  榮樂將她送至帳簾外便即刻止步,垂手退到一旁值守,恪守本分,不曾半步跟進。

  香玥寧抬手掀開素色帳簾,踏入帳中。

  下一瞬,一股層層疊疊、清雅醇厚的食香撲面而來,瞬間席捲了整個鼻腔。

  帳內懸著一盞柔光琉璃燈,暖黃光暈溫柔灑落,將一方小小天地映得靜謐溫馨。

  中央矮木案一塵不染,鋪著素色暗紋錦墊,滿滿一桌膳食排布得錯落雅致,全然沒有半分粗陋敷衍,更無半點變質冷硬的氣息。

  聞著誘人的食物香氣,香玥寧確實感覺到有些餓了。

  畢竟來王府前,只簡簡單單吃了一小碗素麵。

  今日衙門裡事情多,中午也是隨便吃了一點簡單的點心,晚上來到王府後又被姜乾珩折騰了這么半天。

  畢竟吃飽了才能繼續工作嘛。

  這樣想著,她輕輕揭去面紗,端坐下來,開始用膳。

  這些食物全都十分精緻可口。

  一盤蜜炙鵝肝擺得極為精巧,肥厚細膩的鵝肝煎得外微焦、內粉糯,表層淋上淺淺一層西域葡萄蜜漿,綴著細碎的乾花與鮮果丁,去腥提膩。

  入口便是綿密醇厚的脂香,混著淡淡的果香,溫潤綿軟,口感絕佳。

  而炭煎牛舌切得厚薄均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表層帶著淡淡的炭火焦香,內里鮮嫩彈潤,肌理鎖滿汁水,只以少許胡麻與細鹽調味,不腥不膩,高級適口。

  分明是王府貴眷才配享用的珍饈,此刻卻安安靜靜擺在這裡,專供她一人。

  是姜乾珩為她準備的。

  香玥寧怔怔立在原地,徹底愣住了。

  方才所有的猜疑、忐忑與戒備,在這撲面而來的鮮香與精緻膳食麵前,盡數煙消雲散。

  她原本滿心以為是刁難與戲耍,卻不曾想,他所謂的「奴婢晚膳」,竟是這般旁人難求的上等珍饈。

  用膳完畢,香雲寧取出絹子擦拭了一下唇角,起身出了帳子。

  「我要去盥洗處解手,你不必跟隨。」她吩咐榮樂。

  這倒也是實話,方才桌上那一壺杏仁乳口感極為絲滑,她貪嘴多喝了幾杯,此刻有些內急。

  榮樂便也聽話地沒有跟著她。

  她走向盥洗處,正待解裙,卻聽得有腳步聲,趕忙一閃身躲到一塊山石後。

  「王爺,方才席上相見,為何裝作不認識?」竟是姜乾珩的庶母郭芯雲的聲音。

  四下靜謐無聲,唯有枝葉輕響,襯得眼前二人的私語愈發清晰分明。

  郭芯雲的聲音無端地令香玥寧聯想到一塊過期的、甜膩的糕點。

  又冷又黏膩。

  也許很甜,但是已經過期變質,令人生厭。


  「庶母,請自重。」姜乾珩的聲音冷冷冰冰。

  香玥寧從山石的縫隙中望去,只見郭芯雲眼底的溫婉端莊盡數褪去,只剩壓抑多年的幽怨與繾綣。

  郭芯雲扭捏著,微微上前半步,與姜乾珩的距離悄然拉近,已然逾了庶母與王爺的本分界限。

  她的衣襟和她頭上的簪子一道搖曳著,仿佛一朵飄搖不定的艷花,在盡最大可能地邀請人看它一眼。

  方才姜乾珩那句客套冰冷的託詞,徹底打散了她最後的自持。

  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風,卻裹著濃濃的孤寂與糾纏:「王爺明知不是這般。」

  「妾身獨居後院空宅,歲歲年年,守著滿院清冷,旁人看著我是王府姨娘,體面尊貴,可夜裡燈燭一熄,只剩我一人對著空屋四壁。」

  「老王爺去後,妾身便再無依傍,日日鎖在深院裡,無人問津,無人掛念。」

  「這般日子,實在太過寂寞。」

  香玥寧聽得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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