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為滿腦子都是大晟關於故意傷人的律例,還是因為害怕姜乾珩會報復回來,她這一口咬得還沒有方才的力道大。
她自己也清晰察覺到這份手軟,心頭又氣又愧,屈辱與不甘交織著翻湧上來。
明明滿心都是憤恨,明明恨不得掙脫他的桎梏、懲戒他的蠻橫,可理智與恐懼死死桎梏著她,讓她連反抗都做得這般束手束腳。
懷中之人細微的掙扎與收斂的力道,被姜乾珩盡數感知。
他緊繃的脊背緩緩鬆弛,原本沉凝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戲謔與縱容。
箍在她腰間的鐵臂依舊未曾鬆開半分,依舊將她牢牢鎖在身前,讓她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暖黃銅鏡映出兩人交纏的身影,她埋首在他頸間,髮絲散落,堪堪遮住泛紅的眼尾,單薄的肩頭微微顫動,藏不住滿心的慌亂與羞憤。
香玥寧終於不堪這份步步緊逼的禁錮,猛地從他頸間抬起頭,眼底水光翻湧,怒意卻灼灼不滅。
「姜乾珩,你這是在趁人之危,真是令人不齒。」她冷言道。
「你身居王位,手握權勢,只會以此欺凌弱小、折辱舊人!」
「你背棄師道、罔顧情義,這般行徑,比市井無賴還要不堪!」
餘下刻薄的字句,終究沒能來得及出口。
下一瞬,姜乾珩驟然低頭。
他精準覆上她喋喋不休的唇,強勢又驟然的吻,狠狠堵住了所有未完控訴。
沒有半分溫柔繾綣,帶著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像是懲戒,更像是偏執的禁錮,硬生生掐斷了她所有的反抗。
香玥寧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僵在了他的懷中。
溫熱的唇瓣牢牢碾壓著她的,封住她所有的氣息,讓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方才積攢的所有怒罵、委屈、不甘,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吻生生堵回喉嚨里,化作一陣滾燙的戰慄席捲全身。
鏡中的畫面驟然變得愈發曖昧迷離。
暖黃燈光纏綿落在兩人交疊的眉眼間,他牢牢禁錮著她的腰身,將她死死扣在懷中,俯身相吻的姿態霸道又繾綣。
香玥寧起那僅有的沒有被他限制的自由的手,握拳捶打著他的背。
可是她的力氣比之於他,無異於蚍蜉撼樹。
姜乾珩像是銜著一叢火苗,肆意燒灼著她。
她無端地聯想到自己倉皇趕往雍州赴任之時在路上見到的一個畫面。
當時暮色將至,趕了一天的路,她滿臉塵土,頭髮凌亂,唇舌焦躁得像要冒出血水來。
寶荃擔心天寒,便找了一處沙坑,湊了一些干樹枝推在裡頭,用打火石點燃。
火苗一點點萌發,又在那沙坑裡越躥越高。
天空是瑰麗的紫色,一望無際的沙漠即將墜入黑暗中無邊的寒冷。
而那火焰,卻像是要融化什麼莫須有的霜雪一般,燒灼著它附近的沙子。
沙子會因火而變得滾燙,變得不會冷如寒冰。
姜乾珩在燒灼著她。
她的腦海中顯出朝堂諸人議論紛紛的詭譎表情。
那些同僚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後講起人的壞話來卻是極為難聽。
那些平日裡滿口家國大義、仁義道德的文武同僚,背地裡最擅長搬弄是非、嚼人舌根。
他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字字誅心,總能將旁人的清白與名節踩得一文不值。
不知有多少人死於那些飛舞在笏板後面的流言蜚語的漩渦之中。
有時,置人於死地的不是手執生殺大權的聖上,而是心懷鬼胎的同僚。
恍惚間,她仿佛已經置身於那些細碎陰私的議論之中。
無數雙戲謔、鄙夷、看熱鬧的眼睛死死黏在她身上。
他們低聲嗤笑,指指點點,譏諷她失了風骨、辱了身份,笑她淪為王府玩物;
笑她清白盡毀、不堪入目。
無邊的羞恥與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比起姜乾珩的禁錮,這世人蜚語、流言蜚語,才是真正將她凌遲的利刃。
然而,心底越是抗拒,理智越是清醒,身體裡暗涌的某些壓制已久的東西,卻在復活跳動。
越是抵抗,越是不能,越是禁忌,卻越是暗涌。
攝人心魄,勾人赴死。
她渾身發冷,明明身上被他吻得滾燙,心底卻一片冰寒刺骨,眼眶酸脹得幾欲炸裂。
就在她神志飄搖、幾近崩潰之際,姜乾珩終於緩緩從她唇上挪開。
泛紅的眉眼間,混著彼此紊亂的氣息,纏綿又壓迫。
鏡中的人早已失了方才的凌厲銳氣。
香玥寧眼尾通紅,睫羽濕顫,唇瓣被吻得紅腫剔透,往日裡高傲清冷的眉眼碎滿狼狽與屈辱,再無半分傲骨鋒芒。
姜乾珩眸色暗沉,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某些不可描摹的情緒,牢牢鎖著鏡中她破碎脆弱的模樣。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滾燙的下頜,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不容她分毫閃躲。
「還罵嗎?」
他嗓音沙啞低沉,裹著未散的炙熱,一字一句,輕輕碾在她耳畔,帶著懲罰過後的慵懶與偏執。
未待她回應,門外秦宛華和菱笙的罵聲便闖入耳中。
還隱約能聽得榮菁的辯白。
姜乾珩眉頭一皺。
暮色一點點蔓延開來,廊下寒風微拂,捲起秦宛華鬢邊碎發,也吹得她滿腔怒火愈盛。
菱笙越說越囂張,尖厲的斥責聲不斷炸開,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榮菁不識抬舉、以下犯上。
「你這侍衛真是冥頑不靈!良娣屈尊前來探望王爺,是天大的心意,你百般阻攔,是想故意離間王爺與良娣的情分嗎?」
「待會王爺出來,我們定要細細稟明,讓你丟了這身差使,滾出王府!」
主僕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聲色俱厲,聒噪不休。
榮菁手握長槍,任憑二人肆意謾罵、威脅,依舊寸步不讓,穩穩鎮守在朝暉堂門前,分毫沒有半分動搖。
就在秦宛華抬手欲親自上前推開榮菁,強行闖門的剎那——
「吱呀——」
一聲低沉綿長的木門開合聲,驟然刺破滿院喧囂。
緊閉許久的朝暉堂雕花木門,自內而外被人緩緩推開。
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立在門內逆光之處。
姜乾珩一身常服,墨色衣料襯得他面容清冷矜貴,眉眼沉沉,周身沒有半分多餘情緒,唯有徹骨的寒涼與懾人的威壓。
方才殿內繾綣曖昧的溫度盡數褪去,此刻的他,是執掌生殺、冷漠疏離的攝政王。
門外尖銳的爭執聲戛然而止。
菱笙到了嘴邊的狠話驟然卡死在喉嚨里,瞬間噤聲,嚇得身子下意識一顫,連忙垂首屏息,不敢再放肆半分。
秦宛華的動作也猛地僵住,方才滿臉的驕橫戾氣瞬間褪去大半。
她猝不及防對上男人暗沉無波的眼眸,心頭莫名一緊,方才盛氣凌人的姿態,頃刻間潰不成軍。
廊下瞬間落針可聞,只剩風聲輕輕掠過檐角,與方才沸反盈天的爭執判若兩個光景。
姜乾珩緩步踏出殿門,目光淡淡掃過面色緊繃的榮菁,並未追責,轉而落回臉色青白交加的秦宛華身上。
秦宛華分明看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暖意,沒有偏愛,甚至無半分波瀾,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個與他毫無關聯的人。
「王爺,妾想您了,便來找您,誰知榮侍衛百般阻撓妾,妾不明白究竟為何,便與之爭辯了一二。」
秦宛華道。
姜乾珩問秦宛華:「良娣找本王所為何事?」
秦宛華道:「妾身今夜為王爺安排了一位重要的客人,舉行了一場小型的家宴,還請王爺賞臉。」
姜乾珩點點頭。
此時,他的身後跟上來一位以薄紗覆面、扎著蝴蝶髻、身著侍女服飾的丫鬟。
此女身材單瘦,從朝暉堂內走出,靜靜立於姜乾珩的身後。
秦宛華警惕地問道:「王爺,這是何人?」
「是本王的一位遠方表妹。近幾日借住王府,在王府幫傭。」姜乾珩道。
秦宛華心生疑竇。
若是個普通侍女,保準是在屋內勾引王爺。
可是王爺又說是表妹。
雖然大晟不怎麼流行中表婚(表兄妹結婚),但是秦宛華還是不敢完全放下心來。
不過她想到今晚一定要拿下姜乾珩,便只得將疑雲先壓下,賠著笑臉對姜乾珩說:「王爺,妾準備了雍州特色的篝火宴,想與王爺共進晚膳。」
香玥寧戴著面紗跟在姜乾珩的後面,只想這難熬的時光趕緊過去。
適才,他要求她以紗覆面,在做侍女的同時不暴露真實身份。
篝火晚宴設在離王府不遠的一處沙丘旁。
王府外數里的近郊空坪,早已被秦家下人盡數打理妥當。
此處依山傍水,地勢開闊平整,晚風臨水而來,最是適宜夜宴。
雍州有篝火宴會的傳統。
篝火宴會一般是在天色將暮之時,提前備好柴火,收拾好桌椅食物,供客人玩樂。
宴會舉行到一半,賓客就會有幾分醉意。
有的豪放的男女就會在篝火旁暗自結下情緣,有的私定終身,有的則是去附近的營帳敘話。
逍遙自在,好不暢快。
因為篝火晚會以男女結緣的含義,所以秦宛華今夜此舉,用途非常明顯。
她甚至備好了一頂舒適的帳篷,想請王爺酒酣耳熱之際與她共赴巫山。
看著秦宛華期許的模樣,儘管知道她可能是因為腹中有胎兒急於遮掩,可是想到她若是知道方才姜乾珩在朝暉堂內是如何對自己的之後那氣急敗壞的樣子,香玥寧便感到一陣無奈。
天色漸沉,暮雲垂落,整片天地浸在溫柔的黛青色里,滿地鋪就的駱駝色絨毯順著地勢鋪展綿延,踩上去綿軟無聲,隔絕了泥土塵沙,處處散發富貴氣息。
場地中央,架起數丈高的巨型篝火台,粗壯的干透松木層層堆疊,規整整齊。待火信引燃,熊熊烈火便騰空而起,赤紅火舌翻卷跳躍,噼啪的柴火爆響不絕於耳。
滾燙的火光浩蕩鋪開,驅散了夜色的微涼,將整片空坪映照得通亮如晝,暖意融融。
姜乾珩落座後,香玥寧想站去侍女隊伍中,姜乾珩卻一把拉住她的衣角輕聲道:「留在這,為本王布菜。」
香玥寧在面紗下撇撇嘴。
不過由於有面紗的遮擋,姜乾珩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眸子閃了閃,美得動人心魄。
秦宛華察覺到姜乾珩對那位「表妹」的在意,心中大為不悅。
但是礙於面子不敢說什麼。
她今天可不能太得罪姜乾珩。
昨夜不歡而散,已是彌天大錯。
還被他發現了那個裝著血的破綻百出的小瓶子。
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與王爺圓房。
秦宛華眼底斂去方才王府門前的鬱氣,換上一副溫婉熱切的笑意,側身看向身側的姜乾珩,柔聲細細介紹,言語間滿是精心籌備的用心。
「王爺,這幾道皆是雍州的特色膳品,臣妾特意命人細細學了方子,全數改良得溫潤適口,毫無烈燥刺激,最適合夜中食用。」
她抬手輕點第一道色澤油亮的烤食,眉眼含笑:「這是胡烤嫩羊腿,只用乳羊腿肉,以孜然、胡麻與鮮蔥少許醃製,炭火慢烤而成。」
「外皮焦香泛紅,內里肉質細嫩多汁,香而不膻、潤而不膩,是雍州最負盛名的佳肴。」
繼而她指向盤中造型精巧的整雞,繼續娓娓道來:「這道是葡萄釀雞,不同於京城做法,腹中填入雍州無籽綠葡萄與松子菌菇燜烤,全程不添烈料。」
「雞肉浸透淡淡果香,鮮甜溫潤,入口綿軟,吃起來清爽不膩口。」
目光掃過素淨雅致的鐵板時蔬,她溫聲補充:「這道酥油烤時蔬,是以雍州胡蘿、蕪菁、彩椒搭配酥油炙烤,帶著淺淺奶香,葷素相宜,解膩爽口。」
「旁側的胡麻香餅也是雍州特色,外酥內軟,可裹肉食用,風味尤佳。」
烈烈篝火落在她精緻的眉眼與華貴衣袂上,暖意融融,襯得這一席雍州夜宴盛大又雅致,處處皆是她刻意鋪陳的心意。
香玥寧看著這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聯想到昨夜姜乾珩備下來試探秦宛華的那一桌子孕婦不宜食用的菜餚。
不同於那一桌菜,今日的膳食全都溫和滋補,對孕婦和胎兒極其友好。
她明白姜乾珩為什麼不立刻戳穿秦宛華入府為良娣之時已經懷孕的事情。
他備下那一桌菜,原本是想等秦宛華自己供述悔罪。
奈何秦宛華千般手段遮掩。
若是當面戳穿,她一定咬死不認。
事後偷偷服藥打掉,還要咬定姜乾珩欺侮她,導致她傷身。
正好聖上不日將來雍州視察,秦朝安再使用一點手段將事情上達天聽,姜乾珩少不了要受聖上的責備。
秦宛華也不會供出背後的情夫是誰。
像今日這般佯裝不知,由著秦宛華做出許多動作來,她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
到時再查明情夫身份要方便得多。
姜乾珩望著那篝火熾熱的火焰道:「良娣,秦府每年也都喜歡舉辦篝火家宴吧。」
驟然被問及自家府邸舊事,秦宛華眼中瞬間亮起細碎光彩,方才所有的侷促與失落一掃而空,連忙上前半步,眉眼盛滿雀躍與殷切,急切接話:「是呀是呀!」
她像是終於尋到能與他閒談的話題,唇角高高揚起,語氣帶著幾分嬌俏的得意,細細絮絮道來:「臣妾家中每至秋夜,必會置辦篝火家宴。」
「我秦家世代居於雍州,素來偏愛這般晚風篝火、鮮果珍饈的景致,府中年年不落,排場比今日還要盛大幾分呢。」
說起自家家世風光,她眼底滿是驕傲,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彰顯秦家的富庶體面。
「幼時臣妾最是期盼家宴,每回都能嘗遍各色吃食,吃得特別滿足開心。」
她抬眸脈脈望著身側的姜乾珩,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愛慕與討好,柔聲婉轉道:「臣妾今日特意復刻了府中舊例,就是想著把臣妾從小到大最歡喜的景致、最適口的膳食,都帶來給王爺體驗。」
「只盼王爺能喜歡臣妾布置的這一切。」
晚風拂動她華麗的裙裾,珠翠鬢飾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她滿心歡喜,以為這份獨出心裁的用心,總能換來他半分動容、些許垂眸。
可姜乾珩依舊眸光淺淺,未曾落過半分目光在她身上,只靜靜望著跳動的火舌,周身清冷疏離,不曾有半分暖意流露。
菱笙聽著自家小姐的話,卻在一旁捏了一手心的汗。
小姐也許忘了,她卻清晰地記得,姜乾珩幼年家境貧苦,在秦府劈柴餵豬,每回篝火晚會他都會來幫閒來討點肉吃。
因為自己也貧窮,所以她能理解姜乾珩的心情——他此刻一定不喜歡想起在秦府的貧寒生活。
果然,姜乾珩似笑非笑地說:「當時秦府的篝火中的柴火,也有本王劈的呢。」
秦宛華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感到很是尷尬。
幼年時她只顧著玩樂,哪裡會留意篝火是誰準備的呢。
站在姜乾珩身邊的香玥寧卻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姜乾珩話中的苦澀與不甘。
在書院的時候,她知道他家境貧寒。
不過,她總覺得他雖然貧寒,卻身上自有一派風骨。
那種風骨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子弟舉手投足間會不經意流露出來的。
她以為姜乾珩有在刻意學習這種舉手投足間的風度。
可是她上次被太子妃派人囚於姜乾珩婚房衣櫃中,聽見他跟秦宛華提及幼年給她做竹蜻蜓、被她騙著吃丟棄的蟹腿等辛苦且沒有顏面的事情,卻意識到他幼年是極其貧困的。
如今又聽見他童年砍柴添火之事。
她站在他的側後方,看見他身上華貴衣衫的刺繡被火光映得閃閃發亮。
從破衣爛衫到平步取公卿,他究竟經歷了多少?
正這樣想著,姜乾珩卻如聽到她心聲一般,側過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笑起來極為好看,光映得他的瞳孔發亮。
香玥寧被他英俊的面龐震撼了一下。
隨即又垂下眸,警告自己不要為美色所惑。
秦宛華自悔失言,但是還好她還有個可以轉移話題的重磅人物。
她假意咳嗽了幾聲,說道:「王爺,您好不好奇妾身請來了什麼客人呀?」
姜乾珩說:「哦,良娣請了何人?」
他漫不經心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宛華對菱笙點點頭,菱笙趕忙小跑去了一間小帳篷。
不一會兒,帳篷里緩步走出一位三十上下的婦人。
當姜乾珩看清那婦人的臉面後,他的瞳孔不自覺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