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宛華摸著合歡堂中的一塊塊磚瓦,感到十分恐懼
她有生以來從未如此恐懼。
雍親王府富麗堂皇,她初來時看著府邸高高的院牆、澄明的琉璃瓦、精心排布的園林綠植,只覺得比秦府那單純堆砌金錢的做派上檔次得多。
現在她忽然感覺這是一座華貴的囚籠。
她咬著嘴唇,坐臥不安,一直心煩意亂地調整著自己的衣衫領口。
有時左邊顯得高了,有時右邊又皺了。
菱笙站在一邊看著她心焦,大氣不敢出,同時也在暗暗捏著一把汗。
昨夜夫人為小姐備好的裝滿血的瓷瓶被發覺,王爺本來就不愛理小姐,以後可怎麼辦啊。
「小姐,用膳了。」
廚房裡的膳桌已經抬過來多時了,秦宛華還看都不看一眼。
從昨晚王爺走後到現在,她除去早上喝了一碗清粥,一直沒怎麼吃東西。
菱笙知道自己小姐身子的秘密,止不住勸道:「小姐,您吃一點吧。」
「當心您的身子骨啊。」
秦宛華蒼白著臉說:「菱笙,父親給我想的這一招,是否風險太大。」
菱笙勸道:「小姐,秦大人在雍州經營幾十年,秦家在雍州經營上百年,從前朝到現在,從未倒下過。」
「秦大人一定是有大智慧的人。」
「小姐聽秦大人的,想是沒錯。」
秦宛華道:「是啊,不聽父親的,還能聽誰的呢。」
「其實也怨我自己,當初不該去杏花坊。」
她用纖長手指輕撫小腹,輕輕嘆道。
菱笙更不敢說話了。
這還是她頭一回聽到自家小姐後悔。
秦宛華從前待字閨中之時,因為她母親去得早,秦朝安百般疼愛自己這個女兒,幾乎是她要什麼就給什麼。
後來柳月娥進門,雖然待秦宛華經常冷嘲熱諷,可是說歸說笑歸笑,她也不敢真的欺負秦宛華。
菱笙從小和秦宛華一道長大,自打她小時起就被買進秦府侍候秦小姐。
在她的印象中,秦宛華從未怕過什麼。
她要什麼,便一定要得到。
可是現在,秦宛華居然怕了。
菱笙覺得自己的精神也瞬間荒蕪起來。
她深知自己的命運與小姐是一體的。
小姐有難,她也就沒有活路了。
不行,她不能任小姐就這麼消沉下去。
菱笙鼓足勇氣道:「小姐,您當初去杏花坊,並沒有什麼錯。」
「您遇見誰,都不是您能選擇的。」
「您腹中的孩子生下來,才有日後的榮華富貴。」
「小姐,您若是不放心,奴婢替您去問問秦大人,以後該什麼辦?」
秦宛華聽了菱笙這話,倒是重拾了幾分信心,不過她禁止菱笙去找父親:「當初父親斥責我,叫我喝藥打掉那孩子,是我偏要留著。」
「再往前講,當初父親知道我私會他時,將我關至祠堂,又是我自己偷偷翻牆出去見他。」
「如今去王府討父親的主意,倒像是我後悔了。」
「我做過的事情,決不能後悔。」
秦宛華定定神,命令菱笙:「替我梳妝,我要去見王爺。」
菱笙很高興自家小姐又恢復了那副有主見的樣子,忙不迭答應著,回屋叫下頭的小丫鬟準備熱水、脂粉。
秦宛華站在薄暮暝暝的院子中,聞見一縷桂花的香氣似是從牆外飄過來。
攝人心魄。
她靈機一動,命令菱笙道:「去,叫下人們採集幾笸籮的桂花,留著備用。」
菱笙得了她的令,立刻答應著,著人收集桂花去了。
一個時辰後,秦宛華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收拾得無懈可擊。
她滿頭插著金步搖,額上貼著樣式時興的花黃,甚至還大張旗鼓地簪上了一支珍珠掩鬢。
其實菱笙觀察了一下,王爺據說比較在意的那位寧都督,一向是素淨裝扮。
見她的幾次,最盛裝的時候,也不過是唇上抹了些胭脂。
頭上的髮飾更是少得兩根指頭都數得清。
興許王爺就是喜歡這樣的呢?
菱笙試著進言道:「小姐,要不咱換個素淨點的裝扮試試?」
秦宛華卻不以為然道:「王爺出身低微,自然是喜歡金燦燦的東西。」
「你忘了?咱們小時候,他看到秦府的好東西,眼裡那光亮,跟野獸似的。」
「他就是喜歡錢。」
「我們秦家有錢,便要讓他看見,讓他時時記得。」
她一邊在鏡子前面比畫著一條南嶺進口的香雲紗的裙子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菱笙也不敢反駁,只得從柜子中一件件取出秦宛華想要的衣物。
其實菱笙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她認為姜乾珩幼年對秦家財富流露出來的眼神並非渴求。
而是……
而是憎惡。
也許因為自己也是窮苦出身,菱笙更能體察姜乾珩可能會有的心思。
但她不敢總是對秦宛華直言進諫。
何況菱笙對自己有著天然的不自信。
她是下人,秦小姐是主子,現在又是王府的高貴的良娣,怎麼說也比她這個下人懂得多吧。
於是,菱笙盡心盡力將秦宛華裝扮成了富貴招搖的模樣。
仿佛看她一眼都能從她身上攫取一點金粉。
華貴的裝飾令秦宛華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她昂首挺胸地向姜乾珩平日會待的書房走去。
王爺不在。
她又想起王爺平時也許會在那裡處理政務的朝暉堂,便領著菱笙向朝暉堂走去。
朝暉堂的門緊緊閉著,榮菁和正守在朝暉堂的門口。
秦宛華立刻警覺起來。
這是在對外防範森嚴的王府內部,為何還要如此大陣仗地安排守衛?
還能是為了防著誰?
難道是為了防她?
榮菁倒是比較守規矩,見到秦宛華便頷首行禮道:「小的見過秦良娣。」
秦宛華被一個一身戎裝的男人如此尊敬,心中畢竟是受用的,便微微揚起下巴問道:「王爺在裡面做什麼?」
榮菁道:「王爺在處理事情,令小的守門,不許放任何人進去。」
「良娣請先回吧,等王爺忙完,小的會跟王爺匯報良娣來過。」
秦宛華當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她對身旁的菱笙使了個眼色,菱笙會意,立刻凶著臉斥道:「你好大的膽子,不知道王爺和良娣新婚燕爾?」
「良娣可是王府正經的女主子,地位尊崇,你也敢攔?」
秦宛華眉眼含驕,語氣帶著十足的盛氣,話音落下,便抬步欲越過門前侍衛,徑直闖入朝暉堂。
守在門前的榮菁分毫未退,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紅纓槍橫斜而出,槍桿穩穩擋在路中,凌厲的槍風直接截斷了秦宛華的去路。
紅纓颯颯晃動,透著凜然肅殺之氣,半分情面也無。
「良娣海涵。」
榮菁面容冷峻,目光平直無波,不卑不亢,「屬下乃是奉王爺嚴令值守,任何人不得擅入朝暉堂,還請良娣體諒,暫且移步。」
一句規矩道理,堵得秦宛華臉色驟沉,心頭怒火翻湧不止。
她自恃出身顯貴,入府以來從未被一個小小侍衛如此落面子,當即蹙起眉頭,語氣滿是不忿與倨傲。
「你大膽!」秦宛華抬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字字帶著威脅,「你可知本良娣的娘家根基?」
「莫不是看我並非正妃,便狗眼看人低,肆意輕辱?」
她揚聲亮出底牌,底氣十足,氣焰囂張:「我父秦朝安,乃是雍州首富!」
「區區一個侍衛的性命,對我秦家而言,不過是牛身上拔毛,輕而易舉!」
「我若要你的命,無人敢攔!」
身側的侍女菱笙也連忙上前幫腔,聲色俱厲地呵斥:「放肆!速速給良娣讓開!竟敢招惹良娣動怒,一旦王爺知曉,定不輕饒,屆時必打斷你的雙腿!」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又是抬出家世施壓,又是搬出王爺震懾,言語鋒利,氣勢逼人。
可榮菁心性沉穩,素來只遵姜乾珩的軍令,半點不為外物所擾。
任憑二人謾罵威脅、厲聲逼迫,她始終立在原地,身形紋絲不動,宛如一尊鐵鑄的門神。
朝暉堂外,秦宛華帶著菱笙與榮菁爭執不下。
朝暉堂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姜乾珩迫著香玥寧站在銅鏡前方,香玥寧咬破了他的手指。
但是他卻同絲毫也沒有察覺一樣,並不鬆手。
香玥寧咬著牙道:「姜乾珩,你再不鬆手,我就繼續咬了。」
誰料,姜乾珩直接握住她肩膀將她整個身體翻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彎腰將脖頸湊到她的嘴邊道:「你咬吧,隨便咬。」
香玥寧氣得幾乎失語,過了幾秒方道:「你又在給我下套?」
「真要是咬傷了你,你定是會將傷痕向瞭庭展示,說本都督故意傷你。」
聽了她這話,姜乾珩卻出人意料地笑了,他說:「本王為何要讓眾人都知道自己為下屬所傷?」
「難道這是什麼很光彩的事情麼?」
「那瞭庭的庭長馮鈺漣若是看到本王的傷痕,還真能給你個雍州衙的一把手定罪不成?」
他俯首看著香玥寧美麗、高傲又帶點倔強的臉龐。
因為被他挾制著,此刻她顯得頗為焦急,額頭秀髮邊緣似乎即將滲出細細的香汗。
香玥寧覺得姜乾珩簡直就是無賴,憤恨已極,當真輕啟朱唇,對著男人剛勁傲慢的脖頸上那微微凸起的血管邊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