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著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蹲下去把他翻過來,有人站在外圈踮著腳往裡看。
還有個女人,一句話沒說,只是盯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她才開口:
「你還記得我嗎?」
杜恆福的眼睛動了動。
女人笑了笑:「記不得了吧。你賣我的時候,還跟我說去了那邊有飯吃。」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飯是有的。牙沒了。」
她張開嘴,裡頭一顆牙都不剩。
「礦上不聽話就打嘴,打到後來飯都吃不了,我就被轉手了。」
「轉了三回,才轉回這城裡。」
她蹲下去,湊得很近:
「你帳記得那麼清楚,怎麼就記不住人呢?」
杜恆福沒答,臉色驚恐。
他猛地咬了下舌頭,嘴裡全是血。
一個老頭擠進來,看了一眼,搖頭:
「咬舌死不了。」
這老頭姓周,在這城裡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他被抓來的時候還有個哥哥。
哥哥比他硬氣,被抓第三天就咬過一次舌頭,咬得滿嘴是血,昏過去兩回,讓人拿布塞住嘴,硬是沒死成。
「我見過三個,都這麼咬的,最後都活了,就是說話不利索。」
「你要死,得比這費事得多。」
老頭蹲下去,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別咬了,省點力氣。」
杜恆福看著他。
眼裡徹底的絕望起來。
「要怎麼搞他?直接殺了太便宜他了。」
老頭沒答,只抬起頭:
人群里靜了一下。
「要不凌遲吧?」
有人說了這段話,聲音不大。
杜恆福聽見了。
他喉嚨里劇烈翻湧著,臉色驚恐,身子不斷蛄蛹,想離這裡遠點。
有人別過臉去,滿臉不忍。
這是仇怨還沒有那麼深的。
更多的人沒動,只是繃著臉看著杜恆福。
這是有大仇的。
………
行刑的東西是現找的。
有人去肉鋪借了刀,有人從家裡拿來磨石。
一個瘦男人蹲在牆根磨刀,磨得很慢。
旁邊有人問他:「你還心疼他?」
「不是心疼。」
那人抬起頭:
「我磨快,是怕他死得太慢。」
刀第一下落下去的時候,圍觀的人還有聲音。
有人在罵,有人在拍手。
第二十刀,聲音小了。
第五十刀,只剩下喘氣聲。
一個孩子擠在前頭,拉著他娘的衣角:「娘,他為什麼不出聲了?」
他娘捂住他的眼睛:「別看了,看了晚上做噩夢。」
孩子還想問,被人從後頭抱走了。
胡燕走出半條街,還能聽見那聲音。
他沒有回頭。
………
天快亮的時候,城裡的火才慢慢小下去。
到後來既沒得殺,也沒得搶了,人們才想起一件事。
得出去。
於是人流開始往北門涌。
幾百,上千,後頭還跟著,一直排到街里。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拖著箱子,也有人兩手空空,連鞋都沒穿。
他們走得很慢。
有人走兩步就蹲下去喘半天。
也有人一直回頭,看著那座燒了一半的城。
那城裡其實什麼都沒有,可他們在那兒待了十年,二十年。
除了那兒,他們說不出去別的地方。
………
北門是開著的。
兩扇大門敞著,外頭的天已經泛白。
可門口站著人。
雲八站在正中間,身後是剩下的全部人手,甲還是亮的,刀也還是亮的。
他挎著一張臉,臉色極臭。
從昨晚到現在,他沒換衣裳。
也沒有人敢提這件事。
他心裡清楚,這座城守不住了。
火已經燒了半夜,貨、籠子、帳本,全沒了。
現在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是誰。
然後把他活剮了!
………
李武和老林他們也到了。
張巨跟在林天水後頭,一隻鞋還沒穿好。
李武看了一眼門口,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隊伍後,罵了一聲:
「狗日的,反應過來了,現在難出去了」
林天水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出不去。」
「硬沖呢?」
「沖不過去。」
他往門洞裡抬了抬下巴:
「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就是讓我們沖的。」
「那只能等老大來了。」
李武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他沒法解決這個情況,只能等胡燕來。
………
可有人等不了了。
前排幾百個奴隸先沖了上去。
雲八動了。
他沒有拔刀。
第一個人的棍子還沒落下,人已經飛出去,撞翻了後面三個。
第二個人被他抓住手腕,往旁邊一拽,整個人摔進了人堆。
第三個人的刀砍過來,被他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刀背。
那人用力抽,抽不動。
雲八手指一松,那人自己往後跌了出去。
他就站在門洞當中,一步沒退。
一炷香的工夫,門口倒了一地。
幾百個人,沒有一個能從他身邊過去。
雲八站回原處,抬手抹了一下臉,假笑著。
「聽好。」
「你們有兩條路。要麼接著沖,死在這兒。」
「要麼說出是誰開的籠子。說了的,我放他走。」
沒有人說話。
幾個站在前排的人,眼睛已經開始往旁邊瞟。
有人咽了口唾沫,還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
過了一會兒,人群里擠出一個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兩步就要大喘氣,得扶著旁邊的人才能行走。
這種人能不被折磨死,簡直是個奇蹟。
他一直走到離雲八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雲八看著他。
那人解開褲帶,把褲子褪到膝蓋。
隨後憋了一會,一道黃色的水線落在雲八的甲上,順著甲片往下淌。
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
人們臉色驚恐的看著這個情況,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這雲八可是有機會突破六品的高手,這看著就是個短命鬼的奴隸怎麼敢怎麼對待他的?!
那水聲在門洞裡響得很清楚。
雲八沒有動。
等那水聲停了,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個人,黑著臉,忽然笑了起來。
「這個老頭。」
他抬起手指了指:
「我要留到最後玩。」
那人褲子還沒提上,回過頭,朝這幫蠻子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怪,牙是缺的,臉上還有舊疤。
在場的士兵都僵著臉,低下頭,臉上畏懼
他們都清楚雲八私底下是個怎麼樣的人,因此不敢看即將發生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