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市,第九醫院。
作為全國最負盛名的醫院之一,哪怕時近午夜,這裡依舊熙熙攘攘,不少人蜷縮在大門口兩側的牆角下打盹兒,他們多是陪伴家屬治病的外來者,大都是些男人,在支付過高昂的治療費用後,身上的錢所剩無幾,於是將妻子留在病房裡陪床,自己則隨意找個地方對付一下。
當然,在第二天天還未放亮時,他們就會奇蹟般的從這裡神秘消失。
青天白日、陽光普照下,醫院看起來仍舊是那麼整潔肅穆,仿若舊時的高門大戶一樣矗立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讓老百姓可望而不可即。
茉莉一路駕輕就熟的穿過人群,直奔住院區,在護士站登記後,逕自來到其中一間病房門前。
短暫的猶豫後,她揉了揉自己的臉頰,讓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並輕輕扣響房門。
相比於大門外,這裡就很安靜了,安靜到敲門聲都顯得有些突兀。
少頃,
病房門「嘎吱」一聲開啟了,一個中年婦女出現在門縫處,她看起來約莫不到五十歲的樣子,頭髮散亂,雙眼密布著血絲,眼神里透露著沉沉的疲憊,看到門外的茉莉後,明顯錯愕了一下。
「媽,我來看你和妹妹了。」
茉莉臉上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中年女人看著她,眼神飄忽了一下,但僅僅持續了短短瞬間,臉上露出笑容:「春花啊,怎麼這麼晚還來?」
說著,女人拉開了門,側開身子。
茉莉臉上的笑容出現片刻凝固,隨即恢復正常,自顧自的走了進去:
「忙嘛!
我白天得抽出一些時間配合精神病院的治療,下午呢,還得出去打工,所以只能晚上來看你和妹妹了。」
病房裡,一個大約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她的四肢肌肉出現嚴重萎縮,以至於整個人看起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感,臉上扣著呼吸機,如果不是勉強還有一點人形的話,甚至都很難看出這是個人。
茉莉在病床前坐下,摘下自己的揹包,漫不經心的問道:「我爸呢?」
「有個工地有點活兒,他晚上去打灰了。」
「其實他不用這麼辛苦的,我會掙錢給妹妹看病的。」
「能多掙點是點,總不能全都靠你。」
「沒事的,最近我遇到一個大客戶,我努力一下,應該能賺一大筆錢。」
王玄之:「……」
說話之間,茉莉從揹包里取出牛皮紙包裹的四萬現金,遞給中年女人。
女人猶豫,看了眼床上的小女孩,最終默默接過的現金,有些侷促的把現金捏在手裡,嘴唇蠕動了一下,用細如蚊蠅的聲音低聲道:
「那天……
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
不行的話……就放棄吧!
你妹妹這個病是個無底洞,問過醫生,說目前只能維持症狀,根本無法痊癒,需要的錢太多太多了,這麼下去……太拖累你了!」
說完這些,女人的腰彎了下去,好似這幾句話用盡了全身力氣。
茉莉沉默,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您說什麼呢?她是我妹妹,談什麼拖累不拖累的,而且我也跟您說了啊,我遇到一個大客戶,土財主,雖然他比較低調,但我很確定,他應該是個身價過億的大老闆,給他做事,一定能賺很多錢的。」
中年女人猛地抬起頭來,遲疑了一下:「你該不會是……」
茉莉一愣,立即知道女人想岔了,哭笑不得道:「您在想什麼呢?我怎麼可能會給他當女朋友……」
「當女朋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我怕你當小三。
咱雖然沒什麼錢,但也不能幹這個事情,回頭被人家原配抓到,在大街上拽著頭髮打……」
女人小聲嘀咕。
茉莉:「……」
她平復了一下奔騰的情緒,儘可能的解釋:「不是您想的那樣,放心吧,我是做事業規劃和風險規避的,幫那位大老闆策劃一下未來的道路,順便規避一些風險,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他為了表達感激,獎勵我一小筆錢不算什麼吧?」
已經變成阿飄的王玄之很想說——不,你並沒有保護好他的人身安全,還想要錢?想屁吃!
說實話,茉莉說的那些東西女人是聽不懂的,不過至少聽起來好像是正當營生,她沉默了一下,低聲道:「這些事情我是不懂的,不過……如果你負擔不動的話,一定要和我們說,我們理解,不會怪你,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我們很感激。」
「這麼見外?我們是一家人呀!」
茉莉回頭笑的很燦爛。
女人眼神慌亂了一下,她站起身來,擠出一絲笑容:「你先陪你妹妹,我去洗把臉。」
說完,她快步離開。
嘭!
病房門掩上的剎那,女人忽然靠在牆壁上,她用力的捂著自己的嘴,渾身劇烈顫抖著,脖頸、額頭上青筋突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憋得通紅,淚水卻像止不住似得從眼角滾落下來,整個人慢吞吞的順著牆壁滑落,最終蹲在牆角里,鬆開手後,劇烈喘息著,眼淚愈發洶湧,以至於整張臉都看起來有些扭曲,可從始至終卻沒發出一丁點聲音。
少頃,她漸漸恢復平靜,哆哆嗦嗦的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更加青澀一些的茉莉,似乎剛剛參加完高考,穿著校服、帶著准考證,站在校門口拍下了這張照片。
彼時的她,笑靨如花。
淚水啪嗒啪嗒掉落在照片上,女人顫抖的更加厲害了,她大口喘息,嘴巴蠕動,似在無聲的訴說著什麼。
在她對面,王玄之靜默的看著。
片刻後,女人攥緊照片,用袖子胡亂擦去眼淚,步態匆匆的離去。
她需要去洗手間洗把臉。
病房內。
茉莉手肘撐著大腿,眼神複雜的看著病床上的小女孩。
漸漸的,她的眼神變得溫柔,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自語:
「抱歉,但……就算我沒有來,你姐姐依然會離開你們。
不過……既然用了她這具身體,我就會照顧好你們的。」
彷佛說服了自己,她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黑暗中,大眼睛很明亮: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哪怕醫院不能治好你,但只要你活著,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治好你。
我不會讓你母親失去第二個女兒。
我發誓。」
……
不久後,女人回來了。
她的臉上掛著笑容,雖然眼睛有些浮腫,但室內光線昏暗,倒也瞧不出什麼端倪。
完全調整好情緒的她,變得非常和藹。
病房裡,這對特殊的「母女」相談甚歡,時不時能聽到她們刻意壓制的笑聲,也不知道說起了什麼有趣的事。
這一夜,茉莉基本都是在病房裡度過的。
……
病房外,王玄之靜靜聽著他們的笑聲,臉上無喜無悲。
他彷佛已經接受了自己變成阿飄這個事實,不再歇斯底里,只是站在樓道盡頭的窗戶前,默默凝望夜空。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一直到凌晨五點,天已微微泛亮時,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感襲擊了王玄之。
那是一種極端的睏倦,就像連續幾天幾夜沒有睡覺似得,思維處在時斷時續的狀態。
王玄之發現,自己本就半透明的身體變得更加透明瞭,這種狀況還在持續著,即將徹底消失。
「???」
一夜的平靜被打破,王玄之看看自己,又看看外面,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完了完了,忘記自己居然變成阿飄了,天亮了,我這是要魂飛魄散?
怎麼辦?
聽說,停屍房,棺材這些陰森的地方,很適合阿飄。」
他撒丫子就跑,雖然變成阿飄了,求生欲一點沒有消失。
然而,根本沒跑出去多遠,他的魂魄就徹底崩解。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束光,「嗖」的一下沖向天空,宛若彗星似得,拖著長長的尾巴划過天際。
「原來……人死之後會上天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然後……關燈了。
準確的說,他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處於一種無意識的狀態。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再次回到了茉莉的家裡,一動不動的盤坐在床上。
他眼神空洞,睜開雙眼後,用了很長時間才漸漸適應這一切。
然後……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嘶!!」
王玄之倒吸一口冷氣,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整個人陷入狂喜:
「活了!!
我居然又活了!!
哈哈哈哈哈……」
大笑聲戛然而已,他雙眼一翻,「嗝」的一聲撅了過去,像條死魚一樣倒在床上。
嗯,肚皮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