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的咕噥抱怨聲讓陳氏婦人渙散的雙眼有了些神采,及至此刻,她那一直恍恍惚不知飄蕩在何處的魂兒才總算重歸人世間,尚還沒理清楚千頭萬緒,便本能的遵照王玄之的要求去搬老婦的屍體。
有個詞兒叫做死沉。
同一個人,死了和活著是倆分量。
陳氏婦人搬的吃力,適才被老婦痛毆留下的創傷此刻漸已有了知覺,只覺渾身上下每一寸骨肉都疼,疼的「嘶哈」個不停,費了老大的力氣,才總算將老婦那胖大的屍身從王玄之身上搬了下去。
此時,王玄之幾乎已只剩了半條命在,兩手在臉上不停的胡亂抹了一通,確認自己臉上沒什麼殘留的「詭異物品」會趁著呼吸的間隙劃入口中,方才敢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只待稍稍緩過了這口氣,才吃力挪到陳氏婦人身邊,倚著柴房冷冰冰的土牆靠坐著,歪頭望著對方問道:「說說吧,你今日是得了失心瘋還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惹著老虔婆做什麼?」
陳氏耷拉著腦袋,小聲喃喃自語道:「惹不惹的有什麼干係?」
聲音太小,王玄之一時沒聽清,遂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惹不惹的都一樣,就算不是今日,遲早她也是要弄死我們的,這下聽清了嗎?」
陳氏猛地回頭,聲音很大,大抵她這一輩子都沒有用這麼大的聲音與人說話,活脫脫是河東獅吼,連帶著面孔都略有些扭曲。
她劇烈喘息著,似隨著這一陣子怒吼,心裡的恐懼等負面情緒發泄出去了不少,很快又垂下了頭,小聲說道:「軍爺見諒,奴失禮了。」
王玄之靜靜審視著她,放緩了語氣,儘可能溫和的問道:「說說吧,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陳氏理了理凌亂的髮絲,額角綻開的口子上血液已經凝固,大量鮮血懸在髮絲上乾涸,使得髮絲發硬,稍一撥弄,立刻牽連到了傷口,疼的頓時輕吸一口涼氣,也不敢再梳理頭髮,只整理了一下言辭,便開口說道:
「奴今日去堡子西邊挖些草根,見堡西住的劉姓人家被圍了起來。
這劉姓人家是外來戶,打興慶府那邊搬遷過來,娶了堡子里吳家的女子為妻,吳家在堡子也是個大戶,丁口眾多。
圍住劉姓人家,正是吳家的人。
這兩家結了親家多年,未曾聽說兩家有什麼齟齬,相處頗為和睦,如今這般場景卻是頭一遭見,鄉鄰都覺得好奇,圍觀者甚多。
劉姓家的兒子去歲也做了壯丁,如今家裡唯有一個老公公和兒媳婦在,吳家人將劉公堵在門前,說要見自家嫁過來的媳婦,劉公死活不肯,說吳家女嫁到了劉家,那就是劉家人了,與吳家不相干,彼此互不相讓。
那劉公也不知是急怒攻心,還是別的緣故,兩眼通紅如血,臉色青黑,看著霎是嚇人。
吳家人多勢眾,也不怕他,說前日自家的姑娘託了路過的人送來口信,稱自己命不久矣,求娘家人救她,今日上門不是為了別的,只想看一眼自家嫁出來的姑娘,只要姑娘是安全的,他們扭頭就走,改日登門謝罪。
怎料就算是這般說,那劉公仍然死活不肯,還說吳家仗著人多欺負他們劉家。
兩家相持不下,有年輕氣盛的吳家後生忍不住,一拳將劉公打倒在地,二話不說就往劉家裡面闖,結果到底的劉公忽然發出一聲怪叫,撲上去就撕咬吳家後生,等吳家人將劉公拉起來後,劉公已然成了另一副模樣。
兩眼通紅,臉上、手上,都生出細細密密的紅色汗毛,遠遠望去,活脫脫就是個妖怪。
圍觀人里,一個老人忽然大叫了一聲——是人虎!打死他!
一時間,一群人一擁而上,將劉公活活給打死了。
隨後,吳家人闖進劉家,從澡堂下面拽出半個人來,正是前日向他們求救的自家姑娘,卻是已經被害了,讓那劉公吃的只剩下了半截兒身子。」
王玄之驚疑不定的問道:「這個劉公,當初與你婆婆一同去興慶府討債了?」
陳氏婦人默默點頭。
明白了。
這個劉公和老婦有一般的遭遇,他既然化作了人虎,連自家兒媳婦都給吃了,那老婦自然也是這麼一回事。
想來,那劉家兒媳應當是發現了自家公公半夜吃死人肉,於是向娘家求助,娘家上門看自家出嫁的閨女是否安全,於是有了陳氏婦人說的這一樁事情。
這樁事情刺激到了陳氏婦人,她覺得自己婆婆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於是今日彩神思不屬,無意間反而刺激到了那老虔婆。
「人虎是什麼?」王玄之扭頭問道。
陳氏婦人道:「聽以前經歷過荒年的老人說,是一種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怪物,人在受了重傷將死不死時,若是被人當成已死之人,丟進死人堆里一起埋了,吸了無數死者的死氣,便能挺過那一口氣來,從垂死間活過來,活過來的便是人虎了,自那以後不吃糧,只吃人,開始時還只偷摸著吃些死人的腐肉,慢慢的就理智全無,開始吃活人了,先吃身邊的親人,吃完了親人就要去外面捕殺活人。所以老人們都說,人虎不能留,一定要打死。」
好吧,故事的邏輯倒是順了。
可,這裡面卻有巨大的疑點。
王玄之歪頭看著陳氏婦人:「你以前就知道人虎?」
陳氏婦人點頭:「知道的,打小老人們總說這些故事……」
「不是,那你為何就沒想到你婆婆也成了人虎了呢?」
王玄之道:「她從興慶府外的亂葬崗里活了下來,回來後就開始半夜偷吃死人,怎麼看都知道這是人虎呀,你竟然一直沒想到?還需要外面一個劉公刺激一下,你才能聯想到自己婆婆也是人虎?」
「那人虎是故事裡的妖怪,我哪裡能想到自己的婆婆就變成了這種東西?」陳氏婦人反而覺得王玄之思路有問題。
王玄之道:「她從亂葬崗子回來的,你早就懷疑她已經死了!」
「只是懷疑,我也不敢確定呀。」
「可是她吃人!」
「我以為她餓了啊!」
「她吃人啊!!」
「她餓了啊!」
「……」
看著陳氏婦人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王玄之破天荒的沉默了下去。
確實,故事裡東西出現在生活當中時,很難與之聯絡起來。
但他就是本能的覺得陳氏婦人有些不對勁,對方的腦迴路就不對勁,不像是個正常人。
或許,是這個幻境不對勁?
吃人,這種聳人聽聞的事情,在陳氏婦人這裡,反倒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沒辦法理解這個荒誕離奇的幻境,甚至連幻境中人那詭異的腦迴路都理解不了。
幻境,既是迷惑人的心神,自然要主打一個代入感。
這也是幻境最危險的地方,你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沉入其中,永遠迷失。
眼前這幻境卻處處怪誕的讓人無法理解,這樣的幻境幾乎是時時提醒入境者,自己不屬於這裡。
那麼,這樣的幻境,到底有什麼意義?
它,究竟哪裡危險?
老婦這個人虎嗎?
王玄之又一次對這個幻境產生了巨大的懷疑,這一次是懷疑幻境主人的目的!
「軍爺。」
陳氏婦人小心翼翼的推了推王玄之,而後低聲問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王玄之驚醒過來,深深看了眼老婦的屍體,淡淡道:「什麼都不辦,該怎麼活,就怎麼活,反正……總是要活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