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陳氏婦人忽然變得忙碌了起來。
王玄之明顯的發現,陳氏婦人不僅僅是變得忙碌,而是整個人都有了一種變化。
那是一種由內向外散發出的氣質,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與從前大不相同,言語很難形容,一定要說的話,大抵就是這個人變的……更加剛強,更加獨立了。
很難說這種變化究竟是如何催生出來的。
有可能是劈老婦那一斧頭,直接把她天性里的懦弱全都劈碎了,也有可能是因為沒有從王玄之這裡得到什麼承諾,回望身後無依無靠,不得不變得堅強起來,就像荒原上的狼,那些離群的孤狼往往更加兇狠、剽悍。
抑或者說,二者原因都有。
總歸,陳氏婦人變得不似從前那麼唯唯諾諾了,臉上多了些笑容,好在她對王玄之倒沒什麼變化,每日都兢兢業業的侍奉著這位軍爺,盡心盡力的樣子活脫脫是個小媳婦,臉上也多了笑容,沒了老婦盯著,閒下來時,會坐在炕沿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王玄之聊著天。
……
這一日,陳氏婦人一大清早便拿了錢離開了,說是要去集市買些糧食,一去便是小半日光景,待回來時已經接近中午,身上扛著大包小包,甚至還有一塊用麻紙包起來的肉。
王玄之趴在視窗遙遙看了一眼,從露出來的部分確定那是一塊豬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說實話,他還真怕陳氏婦人買回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陳氏婦人將糧卸在門口後,步態匆匆走了進來,先是將錢放回了褡褳里,又背對著王玄之窸窸窣窣的不知在捯飭什麼東西。
王玄之看不清具體的,只能瞧見她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遂笑著說道:「竟然買了肉回來,看來今兒能改善一下伙食了。」
陳氏婦人身子一僵,扭過頭來不自然的沖著他笑了笑,也不說話,急匆匆的轉身去了外面。
很快,院子裡傳來劈柴聲,陳氏婦人已經在忙著捯飭飯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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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王玄之一張臉已經煞白,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大箱子上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開啟的麻紙包,裡面還剩下五六個約莫有拇指大小的東西,瞧著烏漆嘛黑的。
王玄之一眼就認出……這特娘的是烏頭呀!
一種相當毒辣的毒藥。
麻紙包是適才陳氏婦人從懷裡逃出來的,看樣子出去時,已經揣走了不少烏頭,然後就去做飯了……
這些行為結合在一起,王老師自然浮想聯翩——
這鬼女人莫不是要毒死老子?
難道就因為前幾日自己沒有正面明確說要帶她走,所以恨從心頭起,乾脆藥死自己了事?
難說哦!
這種沉默中爆發的女人,很容易走向毒婦這個極端。
王玄之臉色鐵青,嘴唇都在輕輕顫抖著。
他這身體原是恢復了一些的,但那日與老婦搏殺時,傷口又崩了,老傷新崩,很容易呈纏綿之態,讓傷口再難癒合,若現下不是隆冬,只怕傷口早就爛了,割肉都未必能治,所以這幾日他是躺在炕上一動不敢動,比剛入幻境是還要孱弱幾分。
這時候,他還真就沒什麼反抗之力。
說句難聽的,陳氏婦人下毒已經是夠看得起他了,若是直接點,拿個菜刀撲上來都能三下五除二給他活活砍死在這裡。
王老師怎能不膽戰心驚?
「這鬼女人今日的飯肯定是不能吃了,回頭還是想想辦法哄一下,這回怕是不能講究節操了,這些毒婦殺人往往就是一念之間,只消把她哄得眉開眼笑,非但能消解了殺意,說不得溫柔還更甚從前幾分。」
王玄之暗自分析,有著豐富的應對瘋批毒婦的經驗,熟練的讓人心疼。
正思索間,外頭已經傳來「咕嘟咕嘟」的動靜。
水開了。
陳氏婦人將那塊豬肉剁開了,一氣兒全下進了鍋里。
很快,外面就傳來了煮肉的香氣。
陳氏婦人似乎一點都不想給王老師機會,自出去後,就再沒有進屋來,反而搬了個凳子始終坐在門口。
肉煮了小半天,她就在門口坐了小半天。
待到日頭偏西時,肉煮好了,她拿了個大盆將肉全都盛好了,而後便端著大盆急匆匆走出院子,就這麼離開了。
這等怪異的舉動,教王玄之好一陣錯愕。
怎麼就把肉端走了呢?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這女人並不是想毒死自己?
陳氏婦人離開時間不長,天地漸昏時便回來了,只不過回來後神情不太對勁,進院就直奔正屋二來,兩手揣在衣袖裡,往炕邊一坐便不吭聲了,眼神飄忽,竟是在出神,神情有忐忑、有驚慌,還帶著一些詭異的興奮。
她不說話,王玄之也不說話,只靜靜地觀察著她的神情,屋子裡靜的落針可聞。
過了許久,王玄之才清了清嗓子,準備開舔。
哪知,這一聲輕咳,反倒是把陳氏婦人嚇了一個激靈,身子一顫,扭頭看向王玄之,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一拍腦門,道:「看奴這記性,竟是忘了軍爺一整天水米未進了,軍爺稍等,飯是好的,奴這便給你端去。」
我一點都不想吃啊!!
王玄之心裡哀嚎。
陳氏婦人已起身逕自去了外面,很快便端了滿滿一大碗燉肉進來,將之放在炕沿邊兒上,笑著道:「還熱著呢,軍爺快吃吧!」
燉肉散發出的氣味,很香。
已經吃了許久蒸小米的王玄之確實很缺油水,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肉居然這麼香,但內心的抗拒溢於言表,以至於面部肌肉都略顯僵硬,微笑時臉頰看起來都在微微抽搐著,神情十分怪誕,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道:「要不……一起?」
「奴不餓,軍爺你吃……」
陳氏婦人下意識的說道,話剛出口,才注意到王玄之那怪誕的神情,臉色微微一變,而後脫口便問道:「軍爺莫不是怕奴給你下了藥?」
不,
不是怕,
你就是下了藥!!
王玄之心中咆哮,臉上笑容依舊,忙道:「瞎說什麼呢?你我也算是共患難了,此間情真意切,你怎麼可能……」
話未說完,就被陳氏婦人打斷,她指著一旁大箱子上剩下的烏頭,道:「軍爺應當識得那是什麼東西吧?」
這一發直球打的王玄之有點懵,完全沒預料到。
沉默片刻,他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嘆息道:「實話說,我也不知自己哪裡惹了你,不過有點小矛盾很正常,你心裡不爽利了直說就好,下藥這種事情……真的不至於,不至於的啊……」
陳氏婦人一臉錯愕,而後,忽的「噗嗤」一聲笑了。
這一笑,便一發不可收拾,仰頭大笑不停。
「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