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很懷疑陳氏婦人這輩子都沒有這般暢快的大笑過,好似從中尋到了一個情緒宣洩口,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快感,以至於恨不得一口氣將這一輩子的委屈全都透過這種方式宣洩出去,直至笑的兩頰酡紅,眼角淚流不止,上氣不接下氣時,方才停下。
隨後,
陳氏婦人將那碗燉肉輕輕向前一推,道:「軍爺,你且放心吃吧,這碗肉里沒毒,那烏頭也不是給你下的。」
言外之意,便是她真的下過毒。
王玄之整整看著她。
陳氏婦人停頓了一下,方垂首低聲道:「那盆肉,奴給阿婆的娘家人送去了。」
嘶!
王玄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說呢這女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原來是擔憂老婦的娘家人尋上門來,乾脆來了個先下手為強,直接斬草除根了。
陳氏婦人見狀,慢聲細氣的解釋道:「軍爺,非是奴心毒,阿婆的娘家人絕非善類,她有個弟弟,招了個兒媳婦,那女子奴見過,絕對是個本分婦人,可他們卻說那女子不守婦道,關在豬籠里活活溺死了。實際哪裡是不守婦道?是那女子手裡的嫁妝厚,那是女人家壓箱底子的錢,婆家人插手不得,那女子也手頭緊,不肯漏一些給他們家人,他們掂心上了人家的錢,再加上那女子沒能生下個一兒半女,雙親兄弟又前陣子沒了,沒個依靠,於是被他們隨便尋了個由頭給害了。若是阿婆的事泄了,那家子是絕對不肯放過我們的,前些日子阿婆賣了軍爺您的甲冑,手裡有錢的事情那家子早已知道,奴估摸著這些日子阿婆就沒少給他們,他們再上門是遲早的事情,左右不會超過一旬光景,我不早下手,必被他們所害,你死我活而已,奴也是迫不得已。」
這番話說出來了,她反倒是沒了心理負擔,不再惶恐,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外面混沌的天色,輕聲道:「算算時間,那一家子現在應該已經上路了,這亂世災年的,多少人凍餓而死,他們兩指寬的肥肉吃的滿嘴流油、肚皮滾圓,這般死了,也是解脫了,奴算對得起他們了。若是不惦記著還沾親帶故,這年景里,拿出一斗小米,有的是刀客悍匪去將他們滅了滿門。」
王玄之聽的腦殼昏,下意識的問道:「外面都這般亂了嘛?現今這堡子里連個官兒都沒了麼?」
「軍爺莫不是躺的久了,昏頭了?」
陳氏婦人奇怪的看了王玄之一眼,道:「混十萬一過,堡子里的老爺們早就跑去興慶府了,如今又有了亂兵,興慶府那邊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了,反正咱們這堡子里就剩李氏一個高門大戶了。我出去買肉時便聽說,這兩日李氏已經緊閉府門,佃戶家裡的青壯都被征走了,也不知是閉府自保,還是有別的打算,那等人家的事情咱們也捉摸不透。如今堡子里就剩下幾個大族的族老在維持著,不過也就是勉強維持著了,四周都是亂鬨鬨的,給您開藥的大夫前兩日家裡才遭了盜賊,一家老小都被殺了個乾淨,奴買的烏頭還是去了西市那邊才買到的。軍爺你是刀口舔血的,這亂兵一過,又遇災年是什麼樣子,您難道還不清楚麼?怎的還問這麼古怪的話?」
該死,幻境的大背景還是沒搞清楚啊。
主要是……這裡明顯就是古代情景,他哪裡知道古代官府原來管控力這麼差的啊?
小說里總說穿越穿越,現代人回了古代,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好嗎,甚至連古人的行為心理都沒辦法了解!
王玄之心裡吐槽著,臉上卻不動聲色的說道:「你怕是忘了,我隨軍剛來你們這裡就直奔戰場去了,廝殺過後就被你撿回來了,哪裡知道此間情況?我還以為你們這堡子里的情況會好一些呢。」
「相比於別處,是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
陳氏婦人嘆息一聲,不願再多說外面的事情,將那碗肉又往前推了推:「好了,不說這些了,軍爺你快吃吧,要不該涼了。先前軍爺見到奴買了肉回來,看著還挺高興,說今日能改善伙食,所以奴在給那家子燉肉前,特意砍了一塊好肉下來,給軍爺你另外燉上了,放心吃,這裡面很乾淨。」
王玄之一陣錯愕,暗道難怪當時提到吃肉時,這婦人有了些反應,原來不是應激,而是反應過來要給自己留一塊。
他心底輕輕嘆息,一時觀感無比複雜。
陳氏婦人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眼角瞥見王玄之的臉色不對,還以為對方依舊放心不下,遂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看了王玄之一眼,好氣又好笑的說道:「看吧,沒毒!」
末了,猶覺得有些氣,又道:「軍爺可真是個謹慎性子,七尺漢子竟然怕奴這麼一個婦人,也不知你有什麼好怕的,端茶送飯伺候了你這麼些天,軍爺這麼做未免讓人心寒。」
王玄之啞然失笑,但是眼神卻溫和了許多,笑道:「可別陰陽怪氣的了,想說我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就直說了唄。」
陳氏婦人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色,卻使眼睛夾了王玄之一下。
「奴可沒說,是你自己說的。」
「好好好,那就是我說的。」王玄之滿臉笑容,將那碗又往前面推了一下,「一起吃吧,你今天也沒吃什麼東西。」
「奴……」
陳氏婦人吞咽了一下口水,微微別過臉,道:「奴不餓,軍爺吃吧。」
「一起。」
王玄之用指關節輕輕敲打了一下碗沿兒,加重了語氣。
陳氏婦人不語。
下一刻,一雙筷子夾著一塊肉竟然送到了她嘴邊。
陳氏婦人一愣,扭頭卻看見了王玄之那張笑的極燦爛的清秀臉蛋兒。
「吃!」
王玄之加重了語氣。
陳氏婦人腦袋裡早已是一片空白,下意識的張嘴吃下,待滋味兒在口腔中爆開後,方才陡然回過神來,一張臉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做通紅,屋內明明森冷,可脊背、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細汗。
王玄之更是一把捉住這婦人的手腕,將她拉上炕來,順手將筷子遞給了對方。
陳氏婦人接過筷子,低著頭默默吃飯,卻是再不敢多看王玄之一眼。
……
時光飛逝,五六日光景一晃而過。
天氣愈發冷了。
一場大雪悄無聲息的降臨。
雪,是冬天不可或缺的標配。
天冷了要下雪,這是定律。
起先,王玄之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沒過多久,他才意識到這場亂世荒年的雪到底有多麼恐怖。
它就像一根導火索,直接引爆了這個災連禍結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