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本質上其實是個北方人,跟著王玄策一直顛沛流離,苦寒之地沒少去,雪這種東西,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但,幻境裡這樣的雪,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第一天時,雪是裹著冰的,如花生米大小的冰豆子噼里啪啦一股腦兒的從天上倒了下來,很快就在地上積起了厚厚一層。
之後,雪終於有了一些他熟悉的模樣。
雪很大,風也很大。
二者混淆在一起時,空氣里好像密集的穿梭著小刀子,只消暴露在風雪裡站上片刻,暴露在外的皮膚便火辣辣的疼。
天地間白麻麻一片,王玄之在屋中只能看到大門口,更遠一些的地方便只剩下一片混沌了。
一天,
兩天,
三天,
……
大雪好似永遠都不會停似得。
風雪交加,滿堡寂靜,天地間只剩下風雪悽厲的怒號聲。
院中堆積的積雪已經掩埋了門扉,每一次陳氏婦人出去時,都得很費力的推搡半天門,出去的剎那便被風雪席捲的身子踉蹌,天地像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嘴,隨時會將她徹底吞沒。
第四日時,那間破破爛爛的柴房在不堪重負的呻吟聲中轟然倒塌。
王玄之在正屋裡膽戰心驚的看著那陳舊的屋頂,很懷疑這間屋子也會在某一個剎那忽然變成廢墟。
人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
王玄之覺得,這是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這種暴風雪。
柴火早已不夠燒了,每日能弄熟一頓飯已是捉襟見肘,用來取暖完全是無稽之談。
至於靠這間屋子……
這間破屋也就僅僅是能遮風避雨而已,保溫效果是完全不存在的,窗戶紙早已在暴風雪降臨的第一日就撕成了粉碎,陳氏婦人尋來了兩床破被子堵住了視窗,使得採光原本就不夠好的屋子更是黑洞洞的,可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外面那無處不在的寒風。
王玄之覺得這間屋子的每一個縫隙都在漏風。
冷!
極致的冷!
冷的無所適從,縱目天地之間都尋不到一絲溫暖。
陳氏婦人已經將家裡能尋得到的被子、衣物全都拿出來了,二人穿的里三層外三層,身上蓋得被子摞的極高,可依舊尋不到一丁點暖和的感覺。
王玄之這輩子都沒遭過這麼大的罪!!
修煉獸皮古卷時吃的那些苦,與這相比真不算什麼。
極致的痛苦總能看見盡頭,可這挨凍確彷佛永無止境似得。
那是一種情緒上的絕望。
深夜,他目光無神的盯著黑麻麻的屋頂,有點懷疑人生,腦子裡不自禁的在想——我特麼不是修仙了麼?這是給我干哪來了?荒野求生來了麼?
大約仙人犯了天條被謫落凡間都不至於遭這麼大罪,這個幻境卻成功做到了。
關鍵是,這個幻境真的讓他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他甚至懷疑,這幻境是不是就是要利用這惡劣的幻境摧垮他的意志。
如果是的話,那麼他必須得承認,幻境主人快做到了,他快挺不住了。
現在的氣溫大概有多少了?
不好估計,現實世界裡王玄之去過那些零下五六十度的地方,絕對沒有這麼苦寒,他現在的感覺像是自己渾身一絲不掛狂奔在零下五六十度的冰天雪地里。
腦海里填滿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大抵腦子都壞掉了,陡然驚醒時,才聽見旁邊傳來「咯咯咯咯」的響動。
那是陳氏婦人凍得牙關碰撞發出的動靜。
不行了,這麼下去怕是挺不過去,今夜就凍死了……王玄之心中暗自想著,歪頭看向旁邊,問道:「還醒著呢麼?」
漆黑的室內,周圍一切最多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唯獨他說話時口中噴出那一溜兒白氣兒,倒是極其醒目。
陳氏婦人沒有回應,連腦袋都縮在了被子裡,除了「咯咯咯」的牙齒碰撞聲外,一動不動。
王玄之往那邊靠了靠,伸手輕輕推搡了一下被子。
「喂,你沒事兒吧?」
「……」
那一坨被子蠕動了一下,緊接著,陳氏婦人的腦袋鑽了出來:「軍,軍爺……你叫奴?」
「呼,我還以為你凍死了呢。」王玄之鬆了口氣,把被子掀起一角,「你過來。」
「軍個屁,過來,鑽一起暖和一些,不然我怕咱倆睡著了沒知覺,就這麼凍死了!」
「哦,哦……」
陳氏婦人大抵也是有些意識不太清醒,咕噥著應了兩聲。
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陳氏婦人摸著黑悄悄鑽了過來。
王玄之無語道:「你就這麼過來啊?」
「啊?」陳氏婦人一怔,「那要怎麼過來啊?」
「被子啊,被子拉過來呀,全蓋上來,不是更厚實一些麼?」
「哦。」
陳氏婦人又爬了起來,上身離開被子的剎那,登時打了個冷顫,緊接著將那幾床被子又拎了過來蓋上,連忙重新鑽回被窩。
身上壓得分量更沉了,可依舊沒有分毫暖和一些的感覺。
被子裡,倆人靠得很近。
陳氏婦人明明鑽在被子裡,可緊挨著時,王玄之覺著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涼的,他也是實在受不了了,往陳氏婦人身邊擠了擠,那條不怎麼利索的胳膊摸索半響,才拉住了對方衣襟,而後就是一陣胡亂扯拽。
陳氏婦人再迷糊,此時大抵也猜到王玄之要幹什麼了,頓時驚道:「軍,軍爺,你這時候還要啊?」
這話說的,全無拒絕之意,只是對這個時間節點表示大受震撼。
「要,要……」
王玄之已經凍毛了,陳氏婦人撥出的熱氣兒拍打在臉上,告訴他這是一個熱源,於是本能的朝著這個熱源摸索,就像是極端惡劣的環境已經磨滅了理智,只剩下求生意志了一樣,拉拽了半響,才忽然反應過來。
「呸!你這婆娘,想什麼呢?要個屁啊,咱倆貼著多少能暖和一些。」
「哦哦,好吧……」
陳氏婦人小聲回應,語氣里竟帶著一些遺憾。
許是當初鼓起勇氣讓王玄之帶她走時,她大抵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此竟是毫無抗拒,弄清了王玄之的意圖後,主觀能動性一下子就提升了起來,反倒是拍掉王玄之的手,自己忙活起來。
不大一會兒光景,二人衣襟開啟,緊緊摟在了一起,寬大的衣裳將兩人包裹在了一起。
這一剎那,什麼婦人滑膩滋味兒之類的,王玄之是完全沒在意的,他的感覺只有一個——真熱乎啊!
說來也怪,保溫的東西就那麼多,倆人隔著衣服鑽在一起,怎麼都是冷,可緊貼在一起後,卻是迅速熱乎了起來。
只是,真到了這時候,陳氏婦人卻沒先前那麼淡定了,身子在王玄之懷中時不時的扭動幾下……
「我說,你扭什麼扭?」王玄之此時覺得自己才算是重新活過來了,長舒了一口氣後,不悅道:「彆扭了,漏風啊!」
陳氏婦人彷佛不甘心似得,又扭動了幾下,然後忽然貼在王玄之耳邊,問道:「軍爺,你從前打仗,沒傷到什麼地方吧?」
王玄之一愣,隨即感覺這娘們大腿正抵著自己來回蹭,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抬手照著對方腦門兒便敲了一下子,叱道:「說什麼呢?老子沒問題,就這死天氣,沒縮回去就算不錯了,老子就算是想當死鬼也當不成啊!」
陳氏婦人只縮在他懷裡吃吃的笑著。
天寒地凍,被窩裡一男一女在抱團取暖,在這廣闊的天地間,兩個人儼然已成了對方唯一可以依賴的存在。
王玄之望著陳氏婦人的目光,也日漸複雜起來。
這,終究是幻境。
一場夢罷了。
……
轉眼,二十餘天一晃而過。
在這惡劣的環境下,王玄之的傷竟是日漸好了,只能說命比蟑螂了。
持續了多日的暴風雪終於停下了。
天依舊沒有放晴,外面依舊酷寒。
但,王玄之和陳氏婦人卻窩不住了。
沒辦法,家裡斷糧了。
好在,王玄之雖然沒有徹底好利索,但行動大概無礙了,遂決定與陳氏婦人一起去買糧。
說來可笑,他憋在這幻境裡這麼久了,竟是第一次走出這個小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