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世界的主色調依舊是晦暗混沌的,整個天空都像是被畫家潑上了一層薄墨,盡染鉛色。
風已經不似前些日子那麼大了,最起碼不至於發出鬼哭狼嚎似得聲音,但依舊冷冽,裹挾著雪沫子的極寒氣流仿似讓空氣都變得生硬粘稠,王玄之穿著臃腫厚重的衣裳,腰身後別了一柄斧頭,又將裝銅錢和銀子的褡褳搭在肩上,在陳氏婦人的陪同下踏出房屋的剎那,這凜冽氣流便直挺挺的拍在了臉,寒氣順著口鼻灌入,一剎那間似連核心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好幾度,呼吸都為之一滯,唯有垂下頭避開風頭時,才敢偷偷呼吸一口。
二人不自覺的又靠近了一些,遠遠望去,仿似彼此依偎者,如若熱戀時期不願分開的情侶似得。
院中的雪幾已到了大腿根上,所過之處,身後立刻留下一條深深的雪壕。
這已是凜風捲走了大量積雪的結果了,否則,暴雪二十餘日,積雪大概都能將人瞬間吞沒掉。
王玄之身子到底還是虛了點,一則是傷剛剛好利索,二則是實在沒吃到什麼富含熱量和營養的東西,僅僅是淌著積雪走出院子,便已讓他氣喘吁吁,臃腫厚重的衣裳里悶出了遍體的虛汗,卻沒有分毫熱意,難受的厲害。
院外,白茫茫一片。
原先的土路上沒有分毫車轍印與腳印,積雪仍舊可埋至腿根。
周遭的幾個小院子死氣沉沉的,不聞人聲,未見炊煙,好似已荒廢棄置了。
「也不知這些鄰居們有沒有挨過去,一點動靜都無,興許是已凍死了。」
陳氏婦人小聲咕噥,但沒有流露出任何想要去探尋一下的意思,只摟著王玄之一條胳膊,匆匆朝前走去。
這亂世災年的,自顧尚且不暇,活著就已消磨乾淨所有力氣了,沒空閒去管別人的事情。
淌著厚厚的積雪又七拐八彎的走了數百米。
此處終於有了些人跡,積雪上被踩出一條狹窄的小道。
遠處,一個巨大的雪包宛如一座墳塋,幾個小小的黑影正在上面忙碌著。
這副蛻變回凡人狀態的身軀視力很差,王玄之不得不駐足,微微眯著眼睛看了半響才瞧清楚那裡的情況。
那巨大的雪包赫然是一座已經倒塌的房屋,看樣子應該是被暴風雪摧毀的屋舍。
幾個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的男人刨開了積雪,正翻騰著廢墟。
一個男人好似發現了什麼,突然加快了動作,很快從廢墟中拽出一具屍體。
距離太遠,王玄之也瞧不清那屍體的模樣,只能看得出年紀應該不大,只是個半大孩子,已經凍僵了,拖出來時瞧著硬邦邦的。
男人從腰後扯下麻袋,將那具硬邦邦的屍體罩進麻袋裡,隨後將之扛在肩上,匆匆離開了。
他身邊還跟著倆人,看樣子是一夥兒的,時不時的盯著旁邊的人。
「倒霉的一家子。」王玄之搖了搖頭,「死都死了,你還刨他作甚?尋個地方埋了都嫌費事,乾脆就把那倒塌的屋子當做墳墓好了。」
陳氏婦人小聲道:「只怕刨出來不是為了埋他。」
「嗯?」
「莫管了,軍爺,咱們趕緊走吧,冷得慌哩。」
陳氏婦人不由分說拉著王玄之匆匆離去。
晚些,二人來到堡子東市。
此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徹底趟平了,可見暴雪綿延的日子裡,依舊會有人頂風冒雪來這些買些東西。
道路兩側商鋪連綿,似這樣的街道在東市有兩三條,可見這堡子從前也算繁華,只不過而今商鋪大都關著門,街道上幾乎沒什麼人。
很快,陳氏婦人帶著王玄之來到一家叫「慶豐糧鋪」的店。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掌柜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店內沒什麼客人,倒是守著五六條精壯漢子,個個都瞧著不是什麼善類,腰間別著短刀,一臉警惕的打量著王玄之和陳氏婦人,一副防賊的架勢。
陳氏婦人卻見怪不怪,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櫃檯前,低聲問道:「掌柜的,現今一斗小米什麼價?」
掌柜的開啟半眯的眼睛上下掃了陳氏婦人一眼,漫不經心道:「三錢銀子一斗小米。」
一斗大約14斤左右,一兩等於十錢,三錢銀子大約就是三百文錢。
王玄之細細算過自己的家當,從老婦手裡摳出來的銀錢,有七條從銀錠上鉸下來的銀塊,一塊大抵就是一兩銀子,此外還有五百多個銅錢。
也就是說,他和陳氏婦人的全部家當只有七兩銀加五百錢,攏共只能買八斗米多一些。
這個價格,奇高!!
陳氏婦人聞言瞬間變色,驚呼道:「前些日子不還是八十錢一斗米麼?怎麼現在貴了這麼多!」
掌柜以及眾多漢子對此見怪不怪。
老掌柜只是笑眯眯的說道:「呵呵,現今這年景,咱們本地沒糧,市面上的這些糧,都是從南方運過來的,小娘子可是不知道,這一場大雪下來,外地來的糧食已經送不過來嘍,現在也就咱們家還有些存糧可以賣一賣,別的糧鋪早就無糧可賣了,你可莫說三錢銀子一斗米貴,就這個價,這還是今日的價,說不得到了明日又得漲,等咱們家的糧賣完了,整個堡子都沒糧!」
陳氏婦人臉色煞白,訥訥道:「三錢銀子一斗米……這哪裡能吃得起……」
「這就是小娘子你自己的事情了。」
老掌柜又閉上了雙眼,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陳氏婦人沉吟了片刻,拉上了王玄之,扭頭就走,待出了店鋪,才苦著臉小聲說道:「太貴了,我們再去別的糧鋪看一看。」
王玄之默默點了點頭。
晚些,二人遊蕩在街頭,臉色俱是不大好看。
這堡子里的幾家糧店都去過了,果真如慶豐糧鋪的掌柜所說,那些糧店已經無糧可賣了,都在等興慶府那邊送糧過來。
「軍爺,這堡子……只怕咱們待不下去了。」
陳氏婦人一邊走,一邊苦著臉小聲說道:「這一場雪下來之前,還能從地里刨些草根之類的,如今天寒地凍,手凍掉了都弄不來多少東西。原先奴還估摸著,有了賣甲的錢,咱們熬到明年夏初是沒問題的,那時興許就有了夏糧,再不濟山裡的東西長出來,總能有口吃的。可這一場大雪下來,糧價翻了三四翻,哪怕我們再省著……怕是也熬不到那時候了……」
八斗多的小米,一百多斤,聽著很多。
但,對於沒有油水的人來說,肚子就是個無底洞,要攝取能活下去的養分,飯量極是駭人。
如陳氏婦人所言,這八斗多的小米,二人真就堅持不了多久。
王玄之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為這個問題發愁,偏偏自己進入幻境就躺,躺到現在都沒能適應這鬼地方,渾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偏偏目前還不知該如何掙脫幻境,鬼知道還要在這地方待多久,遂只好扭頭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只能逃荒了,留在這裡我們活不下去的。」
陳氏婦人抬頭看著王玄之,道:「先去興慶府吧,咱們堡子的糧都是從興慶府來的,興慶府肯定有糧,而且糧價比咱們這裡要低的多,雖說人離鄉賤,但去了興慶府,咱們該是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