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黑暗中,王玄之在咆哮、嘶吼,掙扎的意志前所未有的激烈。
許是這等強烈的意志有了作用,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和身體之間的聯絡正在一步步的加強。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就像遠遠的望見了一座山,朝著那座山發足狂奔時,乍一眼望去,山還是那座山,它在視野里呈現出的狀態沒有一丁點改變,可自己心裡卻清楚,與那座山的距離正在不斷縮減,只要維持著前進,抵達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王玄之掙扎的更加厲害了。
伴隨著激烈的掙扎,周圍的黑暗在一點點散去,恰如夜盡天明時,橫亘籠罩著天地的夜色在一點點退去,從伸手不見五指到逐漸混沌,再到朦朧……
當黑暗被徹底撕裂時,躺在炕上的王玄之猛地睜開了雙眼。
一縷明媚柔和的光線闖入視野,能清晰看見光線中氤氳盤旋起舞的浮塵。
屋外傳來陣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熬煮藥材的氣味繚繞在鼻息間,讓他有些浮躁的心思平息了一些。
看來……陳氏婦人還在。
王玄之莫名的鬆了口氣,慢吞吞的坐了起來。
頭還是有些暈,搖晃腦袋的時候,太陽穴兩側突突的跳,憋脹的發疼,倒是兩條手臂活動不受什麼影響,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夜與賊人搏鬥時,自己鎖骨上也吃了一錘子,骨頭應該已經斷了,按說不可能這麼快好利索的。
或許是幻境的緣故?
又或許是那天晚上鎖骨並沒有被砸斷?
王玄之沒心情去想這些問題,坐在炕上適應了片刻,便慢吞吞的下地了。
許是屋裡的動靜兒驚動了外面的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一個年月三十許的漢子走進了屋裡,穿著一身褐色短衫,方臉,濃眉大眼,頗有些憨厚之態。
男子見王玄之已經下地,頓時喜道:「兄台竟然醒了,我父親還說你恐怕得再過兩日才能醒呢。」
這男子王玄之從未見過,但他的聲音王玄之卻很熟悉,現在那片黑暗的精神世界時,不止一次的聽到這男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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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四周卻不見陳氏婦人的蹤影。
王玄之歪頭朝著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空蕩蕩,同樣沒有陳氏婦人的蹤影,不知怎的,他心裡忽的有些空落落的,忙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婆娘呢?那婆娘哪裡去了?」
老郎中的兒子沉默了一下,擠出一絲笑容,道:「兄台說的是你的妻子嗎?她啊……她說自己有些事情先回堡子里了,又帶不走你,遂留了些銀錢給我,托我照料兄台……」
留了些銀錢給郎中,陳氏婦人卻走了……
王玄之忽又想到自己在那片黑暗的精神世界裡聽到的話兒,臉色「唰」地變成了慘白,一把推開了站在門口的男子,跌跌撞撞沖了出去,到了院中似又想到了什麼,目光來回逡巡一圈,見灶台上正燉煮著湯藥,灶台旁是一截兒劈柴用的樹蔸子,上面正嵌著一口單刃斧,正是那夜他砍殺歹人用的斧頭,二話不說將斧頭摘下,往後腰一別,搖搖晃晃的往外走去。
老郎中的兒子追到院門口,見他已走遠了,便扯著嗓子喊道:「兄台,她已經去了兩日了,你此時過去,只怕已經晚了,何苦再去跑這一趟,徒傷心神?你那婆娘是個頂好的女子,心裡惦記著此事便可,保重自己才不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這災年亂世,人已不是人了,誰家沒幾件扎心窩的事情?你又何必如此呢……」
後面的話,王玄之已經走遠,沒聽清了。
或者說,他也沒那個心思去聽了。
這幻境是假的,可人心是真的。
假作真時真亦假……
這真真假假,誰人能說得清呢?
哪怕心知這裡是幻境,終究與那婦人朝夕相處了這麼久,那婦人也在床前侍奉了自己這麼久,遑論還有大雪封了天地時,二人相擁取暖求活命這等經歷……
說穿了,哪怕玩一個遊戲玩的時間久了,只怕都捨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培養起來的角色,更不要說這裡與個真實的人間沒什麼區別。
王玄之心裡其實已經一直在告誡自己這裡是幻境,這裡是幻境了……可,終究是水滴石穿,人心是肉長的,僅此而已。
幻境之可怕,修士們談虎色變,不是沒有道理。
不大一會兒功夫,王玄之已趕到西市。
這裡依舊如之前一樣,除了幾個賣肉的鋪子人人擁擠,極度火爆外,其餘地方皆是冷冷清清。
王玄之如瘋魔了似得,鑽進一個又一個的肉鋪里尋覓,這還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裡面腥臭撲鼻,這賣人之地,場景自是慘絕人寰。
只可惜,始終沒有尋到那個讓他熟悉的身影。
就在王玄之以為自己大抵再也見不到那個女人時,他在最後一家肉鋪里……找到了。
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只剩下一條大腿還掛在屠店了,鋒利的鐵鉤子從腳踝下方的位置洞穿,血淋淋的就那麼掛在那裡來回搖晃著。
桌案上,一顆被割下的頭顱放在那裡,光禿禿的沒有一根毛髮,早已面目全非……
殺豬都須褪毛,人亦如此。
一具好端端的身子已經被分割成了許多塊,四周圍著無數饑民,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桌案上分割開來的肉,眼中流露著貪婪之色,揮舞著手裡的銅錢嘶吼著,報出自己要的部位與斤兩。
這景象當真是——
「兩肱先斷掛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湯。
不令命絕要鮮肉,片片看入飢人腹。
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膚脂凝少汗粟。
……」
王玄之呆呆的站在屠店外,望著那掛在鐵鉤上來回搖擺的腿,再望著桌案的人頭,只覺得頭顱像是被一柄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轉,前些日子裡留下的傷口都隱隱作用……
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這蠢婦鮮活時的樣子,怎麼都無法將之與案板上那些被分割開的血淋淋的肉聯絡在一起。
這蠢婦,大抵是他見過的女子裡,容貌最平平無奇的,甚至就連內心和精神世界都沒什麼閃光點。
她,真的是一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鄉村婦人……
可不知怎的,這婦人的模樣卻偏偏成了他心中最深刻的一張面孔。
王玄之無聲的張開嘴巴,貪婪的從四周抽取空氣,可空氣卻像是一剎那被全部抽走了似得,無論如何努力的呼吸,始終無法吸入能維持身體機能的數量,窒息感層層疊疊的湧來,以至於看向四周時,四周的景象都變得朦朧模糊了許多。
他捂住胸口,口中發出喑啞的嘶吼,如同一隻被群體拋棄的野獸,又像是老梟在雪夜裡發出的怪笑。
「嘿,嘿嘿嘿嘿……
好,好好好,好幻境,好手段!
旁人索我命,你卻誅我心!
好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落,他猛地抄起斧頭,如一頭惡虎似得撲進了屠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