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於饕餮之饗的人群渾然沒有注意到,冷冰冰的殺機已無聲無息籠罩了此間,直到王玄之擠開人群,躍上屠案,一斧頭砍下屠夫的頭顱,緊接著又將一旁幫忙的屠夫之妻砸的腦漿迸裂,飛舞的頭顱和飆射的鮮血才讓一種饑民陡然清醒過來。
人這種東西,若孤身一人處於絕境,便是一頭一往無前的猛虎,若三五成群,也當是擇人而噬的狼群,再多就不行了,會變成一群任人宰割的綿羊。
眼見王玄之提著斧頭殺氣騰騰的從屠案上一躍而下,肉鋪里的人嗚呼哀嚎著便紛紛往外逃去。
王玄之跟在人群後方,揮舞著斧頭胡亂砍殺,笨斧斫骨的悶響聲不絕於耳,每一次斧頭落下,便是一條人命當場交代。
待他從肉鋪中衝殺出來後,整條街都亂了。
許多人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見大傢伙都在烏泱泱的跑,於是也跟著沒頭沒腦的跑,還當是又有亂兵賊人殺進來了,竟連一個敢回頭拼命的都沒有。
王玄之此時早已理智全失,只覺得胸腔中好似憋著一團火焰似得,火辣辣的灼心燒肺,教人渾身不自在,端是難受到極致,眼中所見哀嚎逃竄的人,只覺得這世間人人皆可殺,不殺不足以泄恨,遂舉著斧頭,又滿大街追著人胡亂砍殺。
從街尾一路殺到街頭,扭過頭來一看,見身後犄角旮旯里躲藏的人又鑽了出來,倉皇逃遁,於是提著斧頭又追了上去,從街頭一路砍殺到街尾,如此反覆幾輪,偌大的西市里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活人了,目光所及之處,隔幾步便有一具屍體撂在地上。
王玄之整個人都已成了個血人,臉上、衣衫上,掛著粘稠的血液以及一些骨頭碎片,氣喘如牛,口鼻間噴出的白氣兒里都仿似帶著一股子血腥氣,一身的力氣傾泄的乾乾淨淨。
噹啷!
斧頭落地發出一聲脆響,厚度驚人的斧刃竟然都被砍得卷刃了。
王玄之「噗通」一屁股跪坐在地上,茫茫然望著四周的人間煉獄。
嘎嘎!
一陣難聽鳥鳴聲傳來。
王玄之錯愕抬頭,見對面一家商鋪低矮的房簷上竟站著一隻大鳥。
這鳥絕不好看,羽毛灰撲撲的,乍一眼望去,好似一隻野鴨似得,當真可稱做是個「醜小鴨」,怪異之處在於,它竟只有一隻眼睛,一隻鳥羽。
王玄之怔怔的望著這隻大鳥,忽然想起那一夜自己聽到的囈語呢喃——
「奴聽說這世間有一種比翼鳥,雄雌各有一隻翅膀,唯有並在一起才飛翔,所以形影不離,雙宿雙棲,這大抵是奴最大的心愿了。」
「他日你若遇見獨翼的鳥,便是我來尋你了,要記得帶我走,勿要將奴拋在這酷毒的人世……」
「……」
嘎嘎!
屋簷上的怪鳥再次發出喑啞難聽的哀鳴,獨翼撲棱了幾下,欲從屋簷上飛下來,卻剎那失衡,歪歪扭扭的掙扎了幾下,「噗通」一聲墜在王玄之面前。
緊接著,它又撲騰著掙紮起來,倚在王玄之面前,用腦袋輕輕摩挲著王玄之的手臂,仿似在安慰王玄之一般。
王玄之看著面前的怪鳥,瞳孔急劇收縮,有那麼一個剎那,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帶你走,離開這酷毒的人世。」
可話到嘴邊,心底又有一分理智在提醒他——這裡是幻境,這裡的一切,都有可能是一場騙局。
人性中的理性與感性在劇烈衝突,廝殺難解難分。
王玄之意識漸已混亂,只覺得頭頂上受傷了的地方突突跳動,疼的厲害,下意識的捂住了腦袋,痛苦的低吼道:「真?假?到底什麼是真?是什麼假?我分不清啊……」
低吼聲漸漸低迷,王玄之臉埋在兩膝之間,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不停的深呼吸著,不停的回憶著現世里的一切,試圖將現實與虛幻剝離開來。
街道上很安靜,唯有這隻怪鳥在不停的用腦袋摩挲王玄之手臂,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呱呱」的叫聲。
良久,王玄之抬起頭,眼神已恢復清明,目光複雜的看著面前的怪鳥,沉默片刻,伸手輕輕將怪鳥推開。
動作很柔和,但極度堅定。
「抱歉,我不能帶你走。」
王玄之靜靜說道:「欲掙脫幻境,便不能與幻境中的任何存在建立不能割捨的羈絆……這是月君給我的手札上提到的經驗,是對付幻境的第一定律。你很好,但我有太多理由要回到現實,王玄策就是永遠都繞不開的那個理由。
你,擋了我的路了。
我已殺了害你之人,這樁因果,了了。
軍爺、陳氏娘子,這段故事,只屬於這個幻境。」
這番話說出口,他好似解脫了似得,幽幽地吐出一口濁氣,閉目輕誦道:「如何是見性?那無心無念,不著一屋,澄澄湛湛,似月當空。」
說來也怪,隨著他心緒平復,這番話說出口剎那,四周一切……剎那間扭曲起來,宛若一團受到干擾的光影,一切景物都在變得模糊。
撲稜稜!
那怪鳥渾身灰羽紛飛,一道扭曲的人影浮現出來,赫然正是陳氏婦人的模樣。
她時而哀怨的望著王玄之低語道:「軍爺,你還是要拋下奴嗎?」
時而,她又恨恨的盯著王玄之,叱道:「好個薄情薄倖、狼心狗肺的人!」
王玄之睜開雙眼,平靜的看著光影中扭曲的陳氏婦人,輕嘆道:「果然是你!」
此事,他也是先前冷靜下來那一剎那才忽然意識到的。
整個環境……就像一個真實的古代世界。
它嚴峻、殘酷,可總體而言,卻沒有極度犀利的殺機!
更多的……像是在演繹命運的無奈。
這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用來殺人的幻境!
冷靜下來的剎那,王玄之忽然發現,在這個平穩的幻境裡,陳氏婦人才是那個關鍵點。
就像是一段劇情,她就是劇情的最高潮。
在這樣一個看不到掙脫路徑的幻境當中,波動起伏最大的,毫無疑問嫌疑最大。
只不過,最無解之處就在於,她不是以危機的形式出現的,不索命,只誅心……
倘若心性稍不堅定,誰能扛得住這般套路?必然深陷其中,淚流滿面的答應帶她走。
總之,幻境主人並不想殺死自己,這一番安排,關鍵就在於那三個字——帶她走。
只要自己說出這三個字,幻境主人的目的就實現了。
雖然目前並不清楚,一旦承諾帶她走會出現什麼後果,但絕對不是好事就對了。
如今,幻境主人黔驢技窮,仍舊不能逼迫自己說出那三個字,只好放棄了繼續糾纏,幻境自破。
或許,等出去以後,才能弄清楚幻境主人到底想幹什麼吧!
王玄之看著四周扭曲的光影默默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