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六道秘境中,王玄之盤坐在地,面前是一座堆積的如山一般高的「廢銅爛鐵」。
不久前,這堆「廢銅爛鐵」還都是流光溢彩的靈寶,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它們甚至是部分降臨者眼裡的心頭好,是手裡最值錢的東西,如今……大抵扔到廢品收購站都得被質疑是假貨。
畢竟,靈寶當中的靈性材料在靈性精華流失後,就徹底變成了雜質廢料,摻雜在部分俗世認同的銅鐵當中,導致銅鐵純淨度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約莫比原礦含量多不了多少。
這世上大概沒有哪個廢品收購站會收購礦石。
外界兩日,六道秘境裡已是整整二十日。
王玄之用了二十天時間,將從仙院那裡得來的眾多靈寶全部投餵給了太虛戟,這些靈寶大約是仙院庫存的四分之三,也是整個不咸山一戰當中繳獲的靈寶數量的將近一半,比上一次王玄之投餵給太虛戟的靈性材料只多不少。
此刻,王玄之雙目緊閉,額頭沁出細密的汗水,臉色隱隱有些煞白。
長時間持續不斷地從靈寶中提煉靈性精華,對元神力量消耗巨大,即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太虛戟懸浮在頭頂,正在滴溜溜的打著轉兒,月牙刃上時不時有烏光閃過。
面前,一些靈寶堆積成墳丘狀,裡面有甲冑,也有兵器,還有些稀奇古怪的器物。
絲絲縷縷淡銀色的氣霧從「墳丘」上飄蕩出來,沒入太虛戟中。
嗡嗡嗡!
太虛戟忽然輕輕顫動起來。
肉眼可見的,一道淺淺紋理在月牙刃上浮現出來,這條紋理像是大馬士革鋼刀上的花紋,又像是一條邊界模糊的雲紋,氤氳繚繞著薄薄的白色霧氣……
它若隱若現,明滅不定,一股神秘的、恢弘的氣息流淌出來,即便是神念尚未甦醒的普通人都能以生靈生而有之的靈覺清晰的感受到。
那種感覺就像是忽然從狹隘逼仄的地方走進一片開闊遼遠的錦繡山河當中,會被撲面而來的壯闊感狠狠的震撼到;又像是身處絕境時跪在神像之下,虔誠祈求虛無的神明降下救贖,恍惚間抬頭之際,被那種濃厚的宗教氛圍忽然影響,短短一瞬產生的強烈皈依感。
這種於凡人而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受,在仙魔的世界中,它有一個統稱——道。
隨著太虛戟的輕輕顫動,王玄之身軀亦在顫抖,眉頭時而緊促,臉上時不時的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的意識思感,早已不在此間。
在以《御器之法》和太虛戟共鳴的剎那,他的心神就已經被拉入另一個地方。
那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無邊無沿,宛若枯寂的寰宇星空,冰冷、虛無。
這是星海異種這種至高無上的材料具備的特性,太虛道金作為星海異種的一種,同樣具備這種特性,冥冥中與大道勾連,煉製成本命靈寶後,交感共鳴就會來到這片冥冥中的「星空」之下。
這個地方,他已經很熟悉了。
但是,此刻,這片「星空」之下卻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王玄之揹負雙手,正抬頭默默凝望著幽暗的「星空」,一道巨大的裂痕橫亘在星空當中,它的長度和寬度已經難以用計量單位來衡量,宛如將整片星空都剖開了似得。
裂痕當中交織著絢爛的光華,比北極光還要燦爛,比星雲還要多彩。
一股股神秘的氣息從裂痕中流淌出來。
王玄之仰頭凝望著裂縫,頭顱中不斷傳來陣陣鑽心的疼痛,那是由疲倦感引發的痛楚,凝望裂痕時,宛若在讀一篇無比玄奧晦澀的經文,極度考驗元神力量。
而他,已經在這裡讀這片經文讀了太久太久,元神之力乾涸,已經相當疲倦了。
但他不敢挪開目光,因為在他注視這道裂痕的時候,許多東西已經不言自明。
這條裂痕——就是月君提到的道痕。
只有星海異種才能孕育出來的「道痕」,是太虛戟蛻變走向「道兵」的核心力量。
他需要以元神為錨點,錨定這條道痕,再以靈性材料中攫取靈性力量,使其穩定下來。
或者說,是摹刻下來。
最終,讓這條道痕永遠鐫刻在太虛戟上。
在此期間,他絕對不能撤回自己的元神力量,須知大道飄渺,以神感知,方能使其浮現,一旦他撤回自己的元神力量,這條裂縫就會消失,太虛戟上正在形成的「道痕」就會立刻散掉。
所以,即便已經極度疲倦,王玄之也只能勉強兀自堅持著。
四周廣袤的黑暗中,一道道淡銀色的氣霧衝起,沒入裂痕當中。
那些淡銀色的氣霧正是從靈性材料當中提取來的靈性精華,它們好似蒸發的水汽,裊裊升空。
隨著靈性精華源源不斷的湧入,幽暗「空中」中的裂痕像是終於飽和了。
轟隆隆!!
轟鳴聲傳來。
無窮無盡的彩色霞光自裂縫中垂落下來。
這一刻,那條裂痕像是成了一口旋渦,可怖的吸附力量傳來,又像是一張能吞噬萬物的巨口,直接錨定了王玄之。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王玄之在錨定它的同時,它也錨定了王玄之。
王玄之的整張面孔都變形了,頭顱都要炸開了,他在直視大道,那像是一個龐大的資料庫,在直視的時候,海量的資訊湧入他腦海當中,皆是些以他現在的水平沒辦法窺視、破譯的東西,但卻遠遠超過了大腦承受的極限……
王玄之覺得自己要瘋掉了,意識都在被扭曲,隨時會被絞殺。
這種痛苦儼然已經超越肉體,是另一種維度的痛苦,言語難以表述。
「啊!!」
慘叫聲在無垠星空之下迴蕩著。
裂隙當中傾瀉下來的彩色霞光愈發濃郁。
……
六道秘境中,懸浮在王玄之頭頂上的太虛戟忽然停止打轉兒,月牙刃上那條淺淺的「道痕」逐漸穩定下來。
緊隨其後,
那股神秘的氣息全面爆發。
室外,
正坐在藥田中擺弄靈藥的雪妖抬頭,一臉驚駭的望向王玄之閉關的屋子。
那股氣息她感受到了。
她沒有很高的靈智,不具備完整的思維和認知能力,但卻有基本的直覺。
這種直覺更近似於野獸。
什麼東西是強大的、危險的、不能觸碰的,遇到就要遠遠躲開,什麼東西是孱弱的、什麼東西可以當做獵物,遇到要直接撲上去……
這些基礎的直覺不僅存在著,而且更加敏銳。
此刻那棟屋子裡散發出的氣息,就讓她渾身戰慄,那是一種讓她敬畏、完全生不出任何反抗心思的氣息,在那股氣息之下,她只覺得自己無比渺小,仿似只要被那股氣息輕輕一震,她就會立刻變作齏粉。
雪妖哆哆嗦嗦的匍匐在地,口中發出陣陣軟弱的哀鳴聲,這是一種示弱與臣服。
好在,這股氣息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大約只過了一炷香的光景,那股氣息漸漸散去。
室內。
王玄之猛地睜開雙眼,渾身上下早已汗如漿出,氣喘如牛,提不起絲毫力氣,睜開眼睛的瞬間,立即兩手托地,如此才能勉強支撐自己的身軀,眼前也是一陣陣發黑,隨時都有昏睡過去的樣子。
噹啷!
太虛戟沉沉落地。
緩了片刻,王玄之才支撐著身體爬起來,抓起此戟,橫在面前。
月牙刃上一縷烏光閃爍,一道淺淺的印痕在上面浮現出來,狀似雲紋,看起來無甚特殊之處,但若是將這道雲紋放大無數倍就會發現,它是由恆河沙數的密集紋理構成的,那些紋理不規則,但卻有種渾然天成之感,不是假人之手繪製出的條紋,更像是天工留下的烙印,紋理重重疊疊,無窮無盡,不可復刻,不可直視分析,遠超元神負荷,會直接撕裂精神……
它們散發出一股神秘、恢弘的氣息,讓太虛戟都完成了某種蛻變,不再是單純的兵器。
「道痕,原來這就是道痕……」
王玄之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神極度狂熱,嘿嘿嘿的怪笑起來:「哈哈哈哈……老子成了,這道痕終於成了……」
僅僅一道道痕,便具備莫測威能。
若是傳說中的道兵呢?據說道兵之上,摹刻著無窮道紋,其威能超乎想像。
……
笑聲落下,「哐啷」一聲,太虛戟被隨手丟在一旁。
王玄之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氣喘聲如同爛風箱似得。
他太累了,累的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已經沒力氣繼續欣賞自己的作品了。
很快,他沉沉昏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