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當王玄之再次睜開眼睛時,壓抑的黑暗已經盡數退去,斬仙地又恢復了霧靄重重的模樣。
腳邊篝火已經熄滅,昨夜投入的大批基靈藥基本燃燒殆盡,厚厚的白色灰燼堆積成一座小山,偶有灰燼飛揚時,依稀可見的內部有星星點點的餘燼,唯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藥香。
迦葉如個八爪魚似得掛在王玄之身上,長腿搭在王玄之腰上,抱得很緊,如同在摟著一個救命的暖寶寶,精緻的臉蛋煞白,眉頭微蹙著,沒有一絲睡眠時的滿足與恬靜。
王玄之對這一切恍如未覺,兩眼直勾勾望著繚繞不散的霧氣——
累!!
太累了!!
明明睡了一覺,卻比連續三四天不眠不休都要累,彷佛大腦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實心秤砣,昏昏沉沉不說,稍稍晃一晃腦袋,便是一陣說不上來的噁心。
真是漫長的一夜……王玄之重又閉上眼睛,養神片刻,那種極致疲倦帶來的沉重感才漸漸褪去,大腦好似漸漸解凍,重新與身體連線在一起,他終於感覺到了身軀的存在,隨即臉色變得怪異起來——
呃,好像被什麼東西拿住了把柄?
王玄之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眼枕著自己肩膀的迦葉,神情愈發古怪了。
自閉少女這是什麼睡眠習慣?警惕性未免有些太高了,非得持槍才能入夢?
迦葉本就睡得不踏實,王玄之稍稍一動彈,立刻驚醒過來。
只是,她的眼睛雖然睜開了,但瞳孔里卻沒有一丁點情緒流淌出來,眼神渙散,神情茫然,與適才王玄之剛醒時的狀態一般無二。
良久,迦葉的雙眼裡終於漸漸泛起了些許生氣,而後便長長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身軀忽然放鬆下來,瞧著竟有種劫後餘生似得意思。
「看樣子你也睡得不太好。」
王玄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因為過度疲倦,聲音有些嘶啞。
迦葉眨了眨眼睛,愣了片刻,才明白是王玄之在和自己說話,鼻腔里擠出一個「嗯」字兒,緊接著便回憶起了一些不算美好的經歷,臉上竟流露出幾分懼意,喃喃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奇怪的夢,夢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荒原上到處都是墳包,有個黑影子一直在追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莫名很怕他,生不出一丁點反抗的想法,只顧著一直跑,然後它就一直追我,有那麼好幾次,我甚至被它追上了,我試著掙扎,發現自己出奇的無力,根本推搡不動它,再然後……它莫名奇妙就和我分開了,於是我就繼續跑,它繼續追,就這麼一直迴圈往復,明明只是一晚上而已,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他追了幾十年,永遠都沒有盡頭似得,太絕望了……
我從沒有這麼無力,這麼絕望過……」
自閉少女顯然還沉浸在那個夢境當中,渾然沒察覺到自己仍舊呈持槍戒備狀。
王玄之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自閉少女倏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極度親密的姿勢纏在王玄之身上,「啊」的輕呼一聲,下意識的就想要推開王玄之,卻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的手正抓著什麼東西,倉皇之下忘了鬆開,抬手剎那就是猛地一扯——
「啊!!!」
王老師悽厲的慘叫聲響徹釋放。
自閉少女被嚇了一跳,如一隻受驚的兔子似的從地上一躍而起,飛起就是一腳……
王老師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被一腳踢飛,被滾滾白霧吞沒。
這一系列行徑完全就是條件反射,眼見王玄之消失在視野內,迦葉瞬間有些慌了,連忙又跟了上去。
好在,此地的濃霧僅僅只是遮蔽視線,並非是什麼迷宮,循著王老師飛出去的方向,迦葉很快就在十餘丈外尋到了已經蜷縮成一隻蝦米的王老師,連忙上去將王玄之扶起,「你沒事吧?」
有事。
我感覺自己有點死了。
王玄之忍耐著劇烈的痛苦,面無表情的看著迦葉,雖然很吃自閉少女的顏,但在這種雙重打擊下,顏值也不好使了,憋了半響,終是忍無可忍。
「如果說第一下你是驚慌失措,我可以理解,但你飛起這一腳……我是實在理解不了。」
「我……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個……」
自閉少女的臉以驚人的速度漲紅,說話時結結巴巴。
許是有心理疾病的人大都腦迴路異於常人,她忽然想到該如何回答王老師的問題,一瞬間思路變得無比情緒,說話也不再結巴,語速極快、邏輯縝密的說道:「我這不是有意踢你的,只不過人在碰到髒東西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把髒東西踢開,完全是本能。」
身為一個「髒東西」,我很抱歉。
王玄之默默看著迦葉,臉更黑了。
「啊?我又說錯了嘛!?」
自閉少女又開始手足無措起來。
當一個清冷的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流露出這種神態時,一瞬間……對錯好像又都不重要了。
「算了,不怪你。」
王玄之輕輕嘆了口氣,默默爬了起來。
迦葉小心翼翼的看了王玄之幾眼,確認王老師真的沒生氣,頓時放鬆下來。
然後,她的思路就變得清晰了,忽然想到適才王玄之問她的那句話是——你也沒睡好嗎?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迦葉觀察著王玄之疲憊的神色,詢問道:「你是不是也沒睡好?」
說起正事,王玄之臉上清晰可見的無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默默點了點頭,道:「是,情況和你差不多,也是做了一晚上夢。」
「你夢到什麼了?」迦葉問道。
「一些雜亂無章,詭異荒誕的怪夢。」
王玄之嘆息,哪怕對詭異的抗性極高,回憶起那些夢境,仍舊心有餘悸,悶聲道:「我的經歷就很雜了,比如……地下忽然爬出了一具腐爛的女屍,她要給跳霓裳羽衣舞,如果我不看,她就要掐死我,我只能默默接受。她跳舞的時候離我很近,幾乎和跳貼面舞差不多,一邊跳,一邊身上的腐肉、膿液亂飛,甩了我滿臉。對了,忘說了,她的霓裳羽衣是一塊浸透腐液的裹屍布,從臉上扇過去的時候,味道非常銷魂,我還必須得高興,如果我不高興,她依然要掐死我,所以我就坐在那裡全程微笑、用一直極致欣賞、垂涎欲滴的表情看了一曲霓裳羽衣舞。她從我這裡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滿足感,於是放過了我,離開前還親了我一口,作為獎勵,
然後,我又遇到個穿著鎧甲,好像將軍一樣男人,嗯,盔甲下面是一具乾屍,他盛情邀請我陪他打獵,一路與我談笑風生,看著竟有種慈眉善目的感覺,一直等到了獵場我才知道,原來他要打的獵是我。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沒聽錯,他要求我扮演那隻獵物。
我撒丫子就跑,他縱馬在後面追,我特麼這輩子就跑的沒那麼快過,然後還是被射了十幾箭,幾乎插成了刺蝟。
好不容易逃出獵場,我又撞見了一堆死孩子,哈,原來他媽孩子還能長得那麼千奇百怪。
那堆死孩子要求我陪他們玩捉迷藏,並且對捉迷藏規則做了些許改動,嗯……它們要求我一個人藏,它們一堆人找,它們還一臉天真無邪的說——如果我被它們找到,作為懲罰,它們就把我燉了吃。
……」
迦葉默默聽著王玄之的「豐富」經歷,神情由錯愕漸漸轉為……同情!
相比之下,似乎自己的經歷……真的不算什麼!
這才是地獄難度!
當然,同情的同時,她還有些好奇,詢問道:「然後呢?那你有沒有被找到。」
「那是一片大平原,我站在那裡,比禿頭腦門兒上掛一隻虱子都顯眼……」
王玄之抿著嘴道:「當時我覺得自己有點死了,好在……在那些死孩子報數結束,準備找我的時候,夢醒了……」
「我覺得那不是夢。」
迦葉沉聲道:「靈識之火提到,用靈藥攏起篝火能保太平,我好幾次被影子抓到,然後莫名掙脫,可能就是因為燃燒靈藥的庇護還在,如果我們昨晚沒有燃起靈藥,我覺得我們在夢中可能真的會出事!」
王玄之點了點頭,昨夜入睡前,他就意識到了很多事情,當然知道那些夢境並不尋常,當即將自己的一些猜測說了出來。
迦葉聽後,忽覺有些口乾舌燥,訥訥道:「你是說……昨夜在夢中糾纏我們的,可能是一些——殘留物!」
「它們長得太別致,行為太抽象了。」王玄之苦笑,「按照我的經驗來看,絕對是殘留物,沒跑。」
迦葉陷入了沉默,第一次感受到神火宿主的絕望,拳頭攥得很緊,目光投向四周的濃霧,下意識的問道:「你說,昨夜我們睡著後,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們會做那些怪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