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庭院裡,人流如織。
或者該說是,泥流如織。
一個個的黑泥人眼睛直勾勾的望著被覆壓下來的烏雲吞沒了一小半的仙堡,宛若一群朝聖者似得朝著仙堡挺進,它們渾身散發著難聞的腥氣,與死水散發出的腐臭相近,令人作嘔。
王玄之有些不知所措的混在黑泥人當中。
在他的預想當中,自己從城牆上下來的剎那,這些黑泥人就應該一擁而上,就像那些瘋狂的影子武士一般。
他已經做好了這種準備。
然而,這些黑泥人卻沒有表露出一丁點的攻擊欲望,甚至是直接無視了他,眼中只有那座仙堡,完全將他當成了空氣。
這太不對勁了。
錯愕過後,王玄之加快腳步朝著主堡衝去,他沒有貿然去招惹這些詭異的黑泥人,至少在弄清楚情況前,不準備貿然出手。
主堡入口處,黑泥人的數量稍稍稀疏了一些,想必是大部隊還沒有趕到此處的緣故。
氣勢恢宏的大門已經開啟了,黑泥人旁若無人的走進主堡。
主廊里稀稀落落的已經有了黑泥人的蹤影,它們的目標很清晰——就是沿著主廊一直前行,沒有一個走入旁邊的岔路里的。
主廊盡頭,便是高塔之主休憩的地方。
忽然,王玄之腳步一頓,目光陡然轉向一旁的岔道。
一個女子正默默站在岔道的陰影中審視著這些黑泥人,她應當也沒想到王玄之會忽然出現在這裡,見到王玄之的剎那,臉上明顯閃過一抹錯愕。
妙仙子?
王玄之無聲攥緊了手裡的鐵槍,心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所有殘留物都被壓制了,短暫喪失了一身匪夷所思的本領,前所未有的孱弱,幾乎和個普通人差不多,妙仙子想必也不是例外。
這鬼女人明顯對自己有想法,留著是個禍害,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鬧出麻煩事來,不如趁著這個機會……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躲在陰影里的妙仙子似立刻有所察覺。
她目光幽幽的看著王玄之,而後……千嬌百媚的臉蛋兒微微抽動,露出一個妖媚的笑容,徐徐後退著,漸漸隱入黑暗不見。
有那麼一個剎那,王玄之差點兒直接追上去,哪怕跟進岔道裡面也要將這鬼女人刺死,可很快就平息了這個念頭。
「算了,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
這鬼女人能被高塔之主邀約來論道,不是簡單角色,連福伯都鄭重提醒我要小心她,不是城頭上那些玩命的大頭兵能比的,難說沒有什麼後手,就這麼追進去不智,眼下亂糟糟的,福伯不知去了哪裡,高塔之主在沉睡,白統領甚至可恥的希望我去保護他,真出了什麼狀況,沒人給我兜底,只怕陷自己於死境。
……」
王玄之收斂殺機,匆匆沿著主廊前行。
不多時,主廊已至盡頭。
金色大門果然大開,裡面雲霧翻滾,好似仙境,一座金色羅漢床矗立在霧海中心。
羅漢床上,一個素色流仙裙的女人靜靜躺在羅漢床上沉睡,半截兒裙角從床邊滑落,垂在地上。
她呼吸悠長而均勻,每一次胸膛微微起伏,都會有一圈圈金色漣漪蕩漾開來。
四周已經零零散散進來十餘個黑泥人,被金色漣漪掃中的剎那,這些黑泥人剎那間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似得,動作被短暫定格,其中一個黑泥人更是「啪嚓」一聲爆碎,泥水四處噴射中,竟有一團妖艷淒迷的血花綻放開來,彷佛濃重的黑泥之下包裹著一具血肉之軀的似得。
很顯然即便是在沉睡當中,高塔之主也不是那麼容易靠近的,那些金色漣漪正在抵禦黑泥人,黑泥人被掃中的一瞬間動作會定格那麼彈指一瞬,有的黑泥人甚至會被直接滅殺。
「呼!」
王玄之見狀鬆了口氣。
黑泥人明擺著就是沖高塔之主來的,目標也只有高塔之主,對此地的其餘殘留物完全不感興趣。
好在,高塔之主無礙,沉睡時仍舊有自保力量,看樣子此前侵入此地的黑泥人都被金色漣漪掃滅了。
然而,
很快王玄之的想法就被顛覆了。
金色漣漪一圈又一圈的蕩漾著,反是被金色漣漪掃中的黑泥人,瞬間如遭雷擊,其中必有一兩具黑泥人被轟碎。
眨眼的間隙,已經靠近高塔之主的十餘個黑泥人幾乎被盡數掃滅,只餘下一個黑泥人竟然幸運的來到金榻前。
這一刻,這個黑泥人竟然迅速開始溶解了,頃刻間沒了人形,變成一堆半融化的污泥,看起來像極了燭台上燃盡殘留下來的蠟油。
啪嗒!
這堆污泥倒塌,扣在高塔之主上,黑色污泥濺滿素色留仙裙,就連高塔之主的皮膚上都沾染了污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而後,滿身的污泥竟然一點點的沁入高塔之主體內,裙子上的污痕迅速消失不見。
沉睡中的高塔之主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做了噩夢。
「啊!」
王玄之忽然捂著胸口慘叫一聲。
疼痛來的過於突然,完全在預料之外,就當那污泥沁入高塔之主體內的瞬間,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打手攥住,狠狠捏了一把,心跳瞬間停滯,瞬間飆升的壓力險些讓他心臟直接炸開。
猝不及防下,他「噗通」一下半跪在地,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意識也變得昏昏沉沉,頭皮酥麻,只覺得一團溫熱的在胸口蔓延開來,眉心竟是自行浮現出了一枚血滴狀印記,正是高塔之主留在他身上的眷者印記。
高塔之主贈與他的那滴真血在復甦,讓他渾身都在發熱,這應該是現實世界他的肉身正在發生的事情,繼而投映到了這片精神秘境,讓他的靈智意識也呈現出相同的狀態。
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要燃燒起來似得,偏偏……渾身卻不住的向外冒雞皮疙瘩,背後涼颼颼的,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對著他的脊背吹陰風似得,一種極度不祥的感覺籠罩了他,恐懼就像是要爆炸開似得。
「是因為高塔之主正在遇險,所以作為眷者的我……同樣生出了感應嗎?
還是說……有什麼對我極度不好的事情正在推進,於是我的靈覺在示警哀鳴?
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總之,絕對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任由它繼續下去……莫說是我會被困在此地出不去,只怕要當場暴斃,甚至可能落得個生死兩難的悽慘結局!!」
王玄之心中兀自盤旋著這些念頭。
此時,越來越多的黑泥人湧入此地,黑泥人一個接著一個的從王玄之身邊經過,直奔高塔之主而去。
嗡!
嗡嗡!!
沉睡中的高塔之主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伴隨著呼吸擴散的金色漣漪也越來越頻繁。
黑泥人接連炸開,奈何數量比從前多了不止一倍,總會有倖存者距離高塔之主越來越近。
這還只是個開始。
後面,還有更多。
或者說,真正的大部隊還沒有到呢!
俄頃,
胸口窒息的痛苦漸漸褪去,此時正好已經有了兩個黑泥人來到床榻邊,恢復過來後,王玄之哪裡還敢耽擱?一聲爆喝,當場將一槍擲出。
倏!
鐵槍裹挾著激烈的呼嘯聲,「噗」的一聲將距離床榻最近的一個黑泥人洞穿,一下子釘在地上。
槍桿在劇烈顫動著,那掛在槍桿上的黑泥人抽搐了幾下,身上的黑泥迅速褪去,宛若劈頭蓋臉的澆了盆水下去,衝去了泥污似得,而後竟露出一具赤條條的屍體來。
這屍體趴在地上,望不見具體容貌,但兩腿修長,肩腰窈窕,臀部挺翹,瞧著應當是一具女屍,只是皮膚白的不正常,就像一具被冷凍過的死屍似得。
這女屍靜靜呈現出不足一息時間,而後就想融蠟似得化開,只有一股股血水自身下蔓延開來。
下一刻,王玄之已經竄了出去。
床榻另一側,又有一個黑泥人扛著金色漣漪趕到了。
說時遲,那時快,王玄之在撲將上去的瞬間,順手拔起鐵槍,一手持槍,腰身微擰,正是聚了渾身的氣力,猛地一槍朝前搠去。
噗嗤!
鐵槍將床榻另一側的黑泥人洞穿,槍尖貫穿軀體的感覺都與貫穿血肉之軀相似。
王玄之生怕此物在床邊融化,黑泥污沾在高塔之主身上,手臂發力,逕自將黑泥人掛在槍尖挑了起來,拎到一側。
果不其然,在這個過程中,黑泥人身上的污泥就跟被水沖刷了似得,「嘩啦啦」的淋灑下來。
下面,竟又是一具赤條條的女屍!!
這一次,女屍被挑在槍尖,正對著王玄之,而且近在咫尺,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這女屍的相貌模樣。
那是一張非常精緻的臉,兩眼緊閉,臉色蒼白無血色。
那張臉蛋竟和床榻上沉睡的高塔之主……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