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正是那白毛猿猴。
惡土內林深樹茂,且一片漆黑,行動不便,縱是修士都做不到來去自如、如履平地,反倒是地羊尊者麾下這隻猿妖在此如魚得水,往來縱橫好不灑脫,若論靈活,就連豹妖都要弱上三分。
所以,王玄之乾脆就讓這頭白毛猿猴做了斥候,在前方探路,反正此間已深入惡土,惡土可不管你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內里的兇險眾生平等,白毛猿猴和豹妖修為稀鬆平常,想在惡土裡獨自求生近乎不可能,倒也不擔心對方會順路逃走。
幾個縱身起落後,白毛猿猴穩穩噹噹在王玄之面前站定,竟是汗如漿出,厚厚的皮毛濕漉漉的,就像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似得,「哼哧哼哧」大喘著粗氣,兀自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王玄之詢問道:「可是當初讓地羊尊者險些全軍覆沒的那條血河?」
「是的,是的,小妖絕不會看錯。
河水所過之處,好似個剃刀在密林里剃出了一條空白,兩岸光禿禿、坦蕩蕩的寸草不生,腥臭氣繚繞不散,一派昏沉沉的腌臢景象。
那條血河就是這般景象,與當年倖存的那個瘋子所言分毫不差,絕對就是當年他們全軍覆沒的地方。」
白毛猿猴言之鑿鑿,抬手指向斜後方,「就在這個方向,大約二十里地就能見到了。」
「你瞧著六神無主的,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遇見了什麼東西?」
「那沒有,那地方死氣沉沉的,小妖沿途未見到一個活物,連只會蹦躂的蟲兒都沒有,哪裡還有別的東西?」
白毛猿猴搖頭,凹陷的眼窩裡鑲嵌的眼珠子瞳孔微微顫動,似是回憶起了某些不愉快的景象,道:「活得不可怕,死的也不可怕,都不如那條河可怕,小妖都沒敢湊近了去看,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甚至都聞到了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腐臭味。」
說此一頓,它深深垂下了頭:「小妖無能,當時害怕極了,不敢進一步窺探,只好倉惶惶的回來報信兒了。」
靈藥惡瘴,腥臭血河……
有趣!
這靈藥惡瘴是眾多靈藥死去、腐敗形成的。
那條腥臭的血河又有何來歷?
這些被小清虛天眾妖稱作惡土的地方,當真是有些說法的,處處都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明明與其他主峰共處一片秘境,卻截然是兩種環境,若說這裡面沒有原因,王玄之是死活不信的。
也不知究竟是因為什麼,導致惡土與其他主峰差異如此之大?
「走吧!」
迦葉站起身來,道:「這條血河算是個重要地標了,上次地羊尊者探索這片惡土,最遠就走到了血河之畔,不曾渡河便狼狽退走,正好我們去瞧瞧是個什麼地方。」
王玄之遲疑了一下,「你……不是元神之力損耗的厲害嗎?要不等你休息好了再動身?」
「沒什麼大礙,影響不大,咱們走吧。」
迦葉搖了搖頭,看向了白毛猿猴,「你在前面帶路吧!」
白毛猿猴對這位姑奶奶的信任度極高,或者說,它也沒什麼選擇的餘地,當即與豹妖一道在前方引路,王玄之與迦葉緊隨在二妖身後。
二十餘里地,轉眼即到。
轟隆隆!!
還未看見那條血河時,王玄之與迦葉就聽見了河水奔騰的轟鳴聲,聽那動靜,只怕水流甚是湍急。
陣陣難聞的惡臭隨風不斷從遠處飄來。
「是血腥氣,卻不是新鮮的血腥氣。」
王玄之皺眉,低語道:「更像是殺大牲口的屠宰房,血污常年淤積、臭掉的那股味道。」
說話的間隙,他撥開前方一叢好似籬笆般的低矮灌木鑽了出去。
夾雜著惡臭的腥風頓時「嗚啦啦」的拍在臉上,眼前的景象卻是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約莫有三四十丈寬的開闊地帶,一條約莫十餘丈寬的血色河流奔騰呼嘯著流向遠方,河水宛若粘稠的血漿,翻騰起丈許高的巨大浪花,血河兩側便是寬闊的河灘,河灘上寸草不生,也不見石頭,只有散發著惡臭的猩紅淤泥……
此間沒有巨樹那龐大的、彼此銜接的樹冠遮擋光芒,小清虛天的夜色雖然淒迷,但相比於惡土裡的黑暗,總是要亮堂一些,光芒映照在血河之上,血光瀲灩。
這條血河橫亘在整個惡土上,自高空俯瞰時,它更像是惡土上的一條醜陋的、正在流血的傷疤。
白毛猿猴和豹妖畏畏縮縮的躲在後面,一副快要被嚇死的模樣。
王玄之極度懷疑,二妖純是被當初那個倖存的嘍囉給嚇壞的,就像那些被鬼片兒里的亡魂嚇出的心理陰影的孩童一樣,長大後再看同樣的鬼片兒,必定不會覺得恐怖,甚至會認為那副妝造很是粗糙簡陋,可即便如此,提到那個亡魂的名字時,仍舊不可避免的後背發涼,屬於是應激了……
因為,他站在這條血河邊時,並沒有白毛猿猴說的那種看一眼就覺得自己是個死人的感覺。
當然,不舒服是真的,壓抑也是真的。
眼前的景象過於詭異,無論是氣味還是情境,都會讓人本能的不適,相當排斥。
但也僅止於此了。
至於他身旁的迦葉,更是這般。
「能看出什麼嗎?」
王玄之扭頭詢問迦葉。
迦葉搖頭,道:「污濁、死亡氣息瀰漫,好像全世界最腌臢的各種物質混在了一起,太駁雜了,擾亂元神感知,無法清晰洞察到河裡的情況,僅此而已。」
王玄之又在心底默默詢問了月君一遍。
「和迦葉一樣,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兇險之處。」
月君道:「在我看來,這血水就是各種污濁物質混淆在了一起而已,按說應當沒什麼玄機,只要不長期待在這,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仙魔版的恆河水?
王玄之神情古怪,低聲對迦葉說道:「你且在這裡等著,我走近了瞧瞧,看看是否有什麼不妥。」
二人進入神火秘境的是元神,只不過迦葉的元神是正常路徑的元神,王玄之則是按獸皮古卷熬練出來的元神,是脊中神胎所化,有氣血精華保護,在這種特殊情境下,反倒比迦葉更皮糙肉厚一些。
一路走來種種跡象都證明了這一點,神胎所化的元神,在獨立活動時,容錯率就是更高!
基於這種考慮,由他來探索再合適不過。
迦葉也清楚這一點,並不矯情,當即點了點頭。
「你小心,一旦察覺到不對勁,立刻退回來。」
「好的。」
語落,王玄之已朝著血河走去。
他吃不准這血河的深淺,初時很是小心謹慎,見沒有異常,才稍稍加快了步伐頻率。
噗嗤!
當他一腳踏上河灘時,半隻腳直接陷了進去,拔出腳時甚至發出「噗嗤」一聲怪響,低頭一看,留在河灘上的腳印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泥坑,裡面不斷有血水「咕咚咕咚」倒灌上來。
說來也怪,站的遠時,血河也好、血泥灘也罷,俱是惡臭難聞,可真正踏足這片河灘後,那股惡臭卻神奇的消失了。
血河奔騰,掀起一陣陣清亮的風拍打在王玄之臉上,那風竟有種清甜涼爽感。
王玄之只覺頭皮酥酥麻麻的,不自覺的生出了一種心曠神怡之感,恰如歷經千辛萬苦登臨山巔,居高臨下,任由清風拂面,一覽群山小一般,就連心境都不自覺的開闊了許多。
「遠看是九幽煉獄,近看是人間勝景,有趣!」
他垂首低語。
「小心,小心!!」
「……」
急促的呼喊聲忽然在耳畔炸響。
王玄之陡然一驚,下一刻,一隻手忽然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他頓時驚醒過來,而後不自禁的趔趄了一下,這才發現……
自己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走進了血河當中!!
湍急的血水已經到了齊腰位置,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
在他身後,正是一臉焦急的迦葉,正死死拽著他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