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從前在鄉下老家，日常飲用的都是深井汲取的天然井水。
山泉地下水經過地層層層過濾，入口清冽甘甜，自帶一絲清潤回甘。
可自從來到京城定居之後，城裡的自來水管網供水口感生硬寡淡，帶著一股漂白粉的澀味，他無論如何都難以適應。
昨天一整天忙著安頓瑣事，身心疲憊，壓根沒有心思糾結飲水口感這件事。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空閒下來，端起搪瓷茶缸抿上一口自來水，怪異的味道直衝喉嚨，實在難以忍受。
蘇白輕輕放下手裡的茶缸，猛然一拍腦門，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自己剛來京城，壓根忘記購置茶葉，只要泡上一杯濃醇的熱茶，就能徹底遮蓋住水裡的怪味。
他指尖輕點額頭，開始在心裏面盤算起來。
眼下一九五八年，茶葉屬於特殊日用品，購買不需要耗費緊缺的工業票，是為數不多可以自由採購的物資。
趁著當下物資尚且充裕，必須大批次囤積儲存。
他憑藉前世的記憶清清楚楚知曉，接下來幾年國內茶葉種植與產能會連年斷崖式下滑。
等到困難時期來臨，就算手握現金，市面上也很難買到品質合格的茶葉，頂多只剩下粗糙廉價的茶葉碎末。
蘇白心念一動，意識沉入隨身系統空間，清點起庫存的各類票券與現金。
空間內積攢的流動資金十分充足，買下大批次茶葉完全綽綽有餘，根本不用擔心錢袋子不夠用。
與此同時，他還記起了晚間的計劃，打算打探一下京城黑市的具體位置。
在這個物資憑票供給的年代，國營供銷社、百貨商店的貨品品類有限，很多緊俏物資只有黑市渠道才能夠淘換到。
想要安穩熬過未來的艱苦歲月，打通黑市渠道勢在必行。
蘇白暗暗定下行動順序，眼下時間充裕，優先完成茶葉囤貨才是重中之重。
未雨綢繆儲備物資，這件事越早落實，未來就越安心，絲毫不能拖沓。
他抬起手腕，看向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機械手錶。
錶盤指標剛剛指向四點二十五分，距離晚上七點全院大會還有充足的空餘時間。
完全可以騎車外出採購茶葉，返程之後剛好準時趕上院裡的集體會議，時間安排剛剛好。
蘇白轉身回到屋內，仔細鎖好房門，隨後走到院中空地，推出了那輛嶄新鋥亮的鳳凰牌二八大槓腳踏車。
烤漆車身光亮如新，車輻條整齊筆直，在那個年代絕對是萬眾羨慕的硬通貨。
他剛剛推著車子走出四合院的垂花門，迎面迎面撞上了一個正要出院的年輕人。
這名男子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身材瘦小單薄，個頭不算高挑，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工裝胸口端正別著一枚軋鋼廠的金屬廠徽，昭示著他工廠工人的身份。
他生著一雙細長的眯縫小眼，一笑就會擠成兩道細縫，泛黃的門牙格外扎眼。
一旦咧嘴大笑，大片牙齦完全暴露在外，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小家子氣的猥瑣算計感。
對方原本腳步匆匆準備出門，視線驟然鎖定蘇白身旁嶄新的鳳凰腳踏車，腳步猛地戛然停在原地。
那雙小眼睛死死黏在二八大槓車身上，目光貪婪，眼珠子幾乎要貼在車架上挪不開。
那人按捺不住內心的羨慕，拔高聲調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哎喲喂！這可是稀罕玩意兒！」
他快步湊上前，迫不及待伸出手，想要直接觸控嶄新的車架過過手癮，嘴裡連連驚嘆。
「這輛腳踏車是從哪裡得來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鳳凰牌二八大槓！」
「乖乖嘞，在咱們這片胡同里，這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寶貝啊！」
蘇白不動聲色，手腕輕輕向側邊一偏，穩穩錯開對方伸過來的手掌，不讓他觸碰自己的新車。
他面色冷淡，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自上而下打量著眼前這名陌生青年，語氣平靜地開口發問。
「你是什麼人？住在院裡哪一戶？」
六根被蘇白冷淡疏離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愣，原本高漲的興致被澆滅了半截。
不過他很快又咧開嘴，露出滿口發黃的牙齒，嬉皮笑臉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我叫六根，就住在中院，在軋鋼廠上班，是廠里正式定級的二級鉗工，正兒八經靠手藝吃飯的技術工人！」
在刻意說出「二級鉗工」這四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微微揚起下巴，胸膛微微挺起，眼神里藏著難以掩飾的優越感，恨不得讓全院所有人都知曉自己的工人身份。
蘇白聽完自我介紹，瞬間對上了前世看過小說里的人物形象。
這個六根，是四合院裡典型的市井小人物，貪小便宜、嘴碎愛嚼舌根，空有一點手藝卻胸無大志，平日裡最愛跟風抱團湊熱鬧。
蘇白打算順勢戳破對方的優越感，淡淡開口丟擲一個問題。
「六根同志，既然你是廠里的技術骨幹，那你自己名下有沒有一輛腳踏車呢？」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讓六根臉上得意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他張了張嘴巴，想要隨口找個藉口搪塞過去，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現實擺在眼前，他根本買不起腳踏車。
別說檔次更高的鳳凰牌，就算是平價的飛鴿腳踏車，他也只能遠遠看著眼饞。
六根每個月到手工資只有三十多元，除去日常吃飯穿衣的開銷，勉強夠養活自己，根本攢不下多餘的積蓄，哪裡有餘錢購置腳踏車這種大件奢侈品。
蘇白輕飄飄的一句提問，宛如一盆冰冷的涼水，當頭澆滅了六根所有的虛榮心。
原本嬉皮笑臉的猥瑣臉龐慢慢變得扭曲難看，狹小的眼珠飛速轉動，心裡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悶氣。
片刻之後，他忽然面色一沉，語氣帶上了幾分惡狠狠的威脅，撂下一句狠話。
「你不要仗著有輛腳踏車就洋洋得意，晚上就要開全院大會了，咱們走著瞧，你給我等著！」
話音落下，六根便打算轉身逃離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
蘇白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這個落荒而逃的傢伙，慢悠悠在他身後再度開口追問，繼續拿捏對方的軟肋。
「等一下，我還沒得到答案，說到底你到底有沒有屬於自己的腳踏車？」
這句追問直擊痛點，六根腳步猛地一個踉蹌，腳下沒穩住，差點被門檻狠狠絆倒，狼狽不堪。
他猛地回過頭，整張臉頰漲得通紅，耳根都燒得發燙，嘴唇不停哆嗦，從喉嚨里擠出幾句含糊不清的咒罵，不敢明著撕破臉正面對峙。
最後他再也待不下去，狼狽地轉過身子，一路小跑穿過垂花門，灰溜溜地逃走了。
蘇白站在院門之下，望著六根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不由得心生感慨，比起電視劇里經過藝術加工的角色，四合院這些街坊鄰居更加直白鮮活。
所有人的貪婪、嫉妒、虛榮全都明晃晃寫在臉上，根本不懂得掩飾內心的小算盤，交手起來格外輕鬆。
蘇白剛準備跨上腳踏車啟程，耳邊忽然從一旁閒置倒座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輕笑。
笑聲清脆悅耳，宛若圓潤玉珠落入白瓷碗中叮咚作響，帶著一絲柔媚的女子氣息。
不過這道笑聲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便戛然而止，聽上去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巴強行憋了回去。
蘇白下意識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向緊閉的倒座房。
房門緊緊閉合，窗戶上糊著厚實的舊窗紙，完全看不清屋內的人影和動靜。
他在心裡默默做出推測，倒座房裡躲藏著一位年輕女性，大機率是院裡某戶人家的女兒或者媳婦。
對方正躲在窗戶後方悄悄窺視院門口發生的鬧劇，看熱鬧之餘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白暗自搖頭，這類人和賈張氏是同一類人，喜歡躲在暗處窺探鄰里的一舉一動，表面默不作聲，背地裡總愛胡思亂想、搬弄是非。
他沒有過多糾結這件小事，不再停留，跨上鳳凰腳踏車，握緊車把朝著北新橋方向騎行而去。
出發之前他早就打聽好了京城老字號茶葉鋪的分布。
想要囤購品質上乘的茶葉，北新橋的吳裕泰分號是最優選擇。
而張一元總店坐落於大柵欄，路途太過遙遠，專門繞路過去得不償失。
吳裕泰招牌的茉莉花茶香氣馥郁、口感醇厚，是京城百姓公認的好茶。
北新橋分店距離南鑼鼓巷並不算遠，平穩騎行十幾分鐘就能順利抵達目的地。
騎行趕路的途中，蘇白的大腦一刻沒有停歇，不斷梳理著茶葉行業未來的走勢。
穿越之前他查閱過大量歷史資料，一九五八年國內茶葉市場公私合營之後，國營茶企占據了市場百分之六十五的份額，剩下百分之三十五由私營茶莊填補。
今年是茶葉收成的大年，也是未來數年裡產能巔峰的一年。
從明年開始，茶葉種植面積逐年縮減，採摘人力不足，產量持續走低。
等到一九六零年前後，國內茶葉產能會迎來斷崖式暴跌。
到那個時候，市面上很難買到完整的茶葉條索，普通老百姓能買到粗糙的茶葉末子就已經十分不易。
眼下絕佳的囤貨視窗期擺在眼前，蘇白必須抓住機會大批次購入各類花茶、綠茶、紅茶。
依託系統空間自帶永久保鮮功能，無論存放多少年，茶葉的香氣和口感都不會發生變質，完全不用擔心囤積損耗。
片刻之後，蘇白騎著腳踏車順利抵達北新橋街邊的吳裕泰茶莊。
老字號的門臉占地面積並不算寬敞，但是店內環境打掃得一塵不染，整潔雅致。
臨街的玻璃櫥窗內整齊擺放著數個青花瓷茶葉大罐，古樸雅致的瓷罐搭配醇厚茶香，處處透著百年老字號獨有的沉穩氣派。
推開木質店門，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店內的掌柜穿著整潔的長衫，見到推門而入的客人，立刻上前熱情接待。
「這位同志，歡迎光臨吳裕泰，請問您想要選購哪一類茶葉？我們家茉莉毛尖、茉莉大白毫，還有龍井、碧螺春一應俱全。」
蘇白環視一圈貨架上琳琅滿目的茶葉品類，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的採購需求。
「掌柜的，我打算大批次囤貨，茉莉毛尖、茉莉大方，還有散裝的高等級綠茶，每種我都要多囤一些，麻煩你報一下零售價和批次採購的優惠價格。」
老掌柜愣了一下，平日裡大多顧客都是買個幾兩嘗嘗鮮，像蘇白這樣一上來就要批次採購的客人少之又少。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穿著體面、騎著嶄新腳踏車的蘇白，立刻明白了對方是打算大量備貨，當即爽快給出了批次採購的優惠價。
「小伙子，若是你每一款茶葉都按照十斤以上的量拿貨，我可以給你批發價，比零售價便宜一成五，這個價格在整條街上都很難找到了。」
蘇白聽完報價十分滿意，當即敲定採購清單。
茉莉毛尖三十斤，茉莉大白毫三十斤，高等級散裝綠茶五十斤，還有耐沖泡的紅茶二十斤。
掌柜聽到這個採購數量，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招呼夥計從庫房搬出封存好的茶葉大包，一一過秤分裝。
一旁打雜的年輕夥計一邊忙碌分裝茶葉，一邊忍不住好奇搭話。
「同志，您一下子採購這麼多茶葉，是單位集體採購，還是自家長期囤貨呀？」
蘇白隨口笑著回答。
「家裡親戚多，平日裡飲茶需求量大，趁著今年茶葉收成好，多儲備一些慢慢喝，省得之後茶價上漲不好購買。」
夥計恍然大悟，不再繼續追問，專心打包分裝。
很快，十幾大包用油紙仔細包裹嚴實的茶葉整齊碼放在櫃檯前。
蘇白結清全部貨款之後，藉著無人注意的空檔，心念一動，將所有茶葉全部收入系統超大空間之中妥善封存。
空間恆溫恆濕的環境，足以鎖住茶葉最鮮爽的香氣，安然熬過未來數年物資緊缺的艱難時光。
付完貨款之後，蘇白又向老掌柜打聽起了北新橋附近黑市的具體方位。
老掌柜混跡市井多年，自然清楚其中門路，壓低聲音悄悄告知了夜間黑市的聚集地，同時善意叮囑道。
「小伙子，去黑市一定要多加小心，看好隨身財物，別被地痞流氓盯上，低調行事最為穩妥。」
蘇白真誠道謝，辭別了熱心的老掌柜，重新騎上腳踏車踏上返程的道路。
此刻距離七點的全院大會依舊留有充裕的時間，他不慌不忙騎著車穿行在街巷之中，心裡已經規劃好了後續的物資囤貨清單。
糧食、布匹、油脂、藥品，接下來他會藉助黑市渠道，一點點補齊空間裡的物資儲備，任憑未來時代風雲變幻，自己和家人都能衣食無憂。
騎車回到四合院門口，遠遠就看見六根依舊蹲在牆角，似乎還憋著一口氣等著找機會發難。
蘇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對方，絲毫沒有把這點小麻煩放在心上。
區區一個心胸狹隘的二級鉗工，在手握系統、手握未來先知優勢的自己面前，掀不起任何風浪。
晚上的全院大會，註定會是一場熱鬧的鄰里博弈，而蘇白早已做好萬全準備，靜觀院裡一眾極品鄰居的各種算計。
回到家中，蘇白把腳踏車停放妥當鎖好，坐在書桌前，拿出紙筆，清晰羅列下一輪物資採購清單。
茶葉已經順利囤夠，接下來就要藉著黑市渠道，拿下粗糧細糧、肉乾、布匹肥皂等剛需物資。
在這個物資開始慢慢收緊的時代，充足的物資儲備，就是最踏實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