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四合院，陽光柔和，透過稀疏的枝椏灑落下來。
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磚地面上，溫溫淺淺，驅散了冬日殘留的微涼。
整個院落安安靜靜，沒有往日鄰里吵嚷的嘈雜聲響。
唯有各家屋內隱約飄出的煙火氣息，平淡又安穩。
蘇白家的院門，此刻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
年過半百的張老太太緩步站在門檻邊。
老人手中端著一隻粗瓷白碗，碗底靜靜盛著小半碗乾燥的菸絲。
翠綠泛黃的菸絲晾曬得乾爽通透，看得出來是精心炮製過的。
顯然在來人敲門之前，老太太正坐在屋內，慢悠悠整理旱菸原料。
張老太太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門口站著的秦淮茹身上。
她臉上沒有過分熱情的笑意，也沒有疏離冷淡的排斥。
神色淡然平和，是鄰里之間最得體、最客氣的模樣。
片刻安靜過後，老太太語氣溫和，緩緩開口招呼。
「是淮茹啊，站在門口做什麼，趕緊進來吧。」
秦淮茹聞言，臉上立刻揚起一抹溫柔得體的笑容。
她微微欠身示意，舉止端莊溫順，踩著輕緩的步子跟著走進屋內。
一踏入堂屋，撲面而來的就是一陣溫熱乾燥的暖意。
屋內通風規整、收拾得一塵不染，桌椅擺放整齊有序。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邊角縫隙都看不到半點雜物灰塵。
對比自家終日亂糟糟、帶著煙火油污的屋子，高下立判。
秦淮茹眼底閃過一抹真切的羨慕，張嘴便是由衷的誇讚。
「張奶奶，您也太勤快了。」
「您這屋子收拾得也太乾淨利落了，處處都整整齊齊的。」
「跟您家一比，我那屋子亂糟糟的，真是差得太遠了。」
她一邊環顧四周打量屋內環境，一邊繼續柔聲誇讚。
「而且您家這炕燒得真暖和，熱氣足足的。」
「剛一進門，渾身的寒氣一下子就散乾淨了，住著也太舒服了。」
面對秦淮茹接連不斷的奉承誇讚，張老太太神色依舊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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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順勢接話客套，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回應。
只是抬手將手中盛著菸絲的粗瓷碗輕輕放在實木桌面上。
隨後緩緩轉過身，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溫和地看著秦淮茹。
老人心思通透，活了大半輩子，看人識人早已爐火純青。
她心裡清楚，秦淮茹專程登門、刻意討好誇讚，必定無事不登三寶殿。
所以她安靜等候著，等著秦淮茹主動說明此行的真實來意。
秦淮茹見狀，也不繞多餘的彎子，順勢從容落座在木椅上。
她端正坐好，雙手輕輕疊放在自己的膝蓋之上。
身姿端莊優雅，笑容溫婉得體，眉眼間儘是溫順和氣。
說話的音量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張奶奶，我今天專程過來拜訪您，確實是有件事，想跟您和蘇白商量商量。」
張老太太聞言，眉心微微輕輕一挑，依舊沒有開口插話。
她保持沉默，靜靜聽著秦淮茹的下文，神色從容淡然。
見老太太默許傾聽，秦淮茹深吸一口氣，坦然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是這麼回事，我娘家那邊，有一個堂妹，名叫秦京茹。」
「今年剛十九歲，年紀輕、模樣俊俏，是我們鄉下那一片出了名的好看姑娘。」
「那孩子心氣高，一直不甘心待在鄉下種地過日子。」
「心心念念就想來四九城落腳，想在城裡找個安穩歸宿。」
「我思來想去，覺得我這堂妹品性乖巧、樣貌出眾。」
「所以想著，能不能撮合她和蘇白認識一下，讓兩個年輕人見上一面。」
「若是兩人看對眼、性格合得來，那豈不是一樁圓滿的好姻緣？」
這番話說得真誠溫柔，聽起來處處都是好心撮合的善意。
話音落下，張老太太下意識轉頭望向屋內炕頭的位置。
少年模樣的蘇白，正安安靜靜靠在被褥旁翻看手中的書籍。
眉眼清俊，氣質沉穩，周身自帶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淡然氣場。
老太太的目光里，帶著幾分詢問、幾分徵詢的意味。
想看看自家孫子，對這門突如其來的相親撮合是什麼態度。
感受到奶奶投來的目光，蘇白十分從容。
他輕輕合上手中的書本，隨手放置在身側的炕沿邊。
整個人微微向後倚靠在柔軟的被褥上，姿態鬆弛又淡然。
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反感，讓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短暫對視過後，張老太太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秦淮茹。
語氣溫和又推脫，恰到好處地將主動權交還給年輕人。
「這樁親事啊，我老婆子可做不了主。」
「我年紀大了，思想老舊，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想法。」
「如今的婚戀嫁娶，都是年輕人自己做主、自己拿主意。」
「你們兩個年輕人自行溝通聊聊吧，我就不摻和了。」
說完，老太太乾脆利落起身下炕。
她趿拉著一雙軟底布鞋，順手拿起桌邊的旱菸袋。
隨手撩開門口的布簾，慢悠悠邁步走出了堂屋。
輕柔的腳步聲從屋內慢慢傳到院中，隨後漸漸遠去。
蘇白心中通透，瞬間讀懂了奶奶的用心。
奶奶哪裡是真的去串門閒聊，分明是刻意迴避離場。
特意騰出獨處的空間，讓他和秦淮茹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話。
屋內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褪去了所有客套與熱鬧。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灶台之上的鐵鍋微微發燙。
鍋里溫水微微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細微的聲響縈繞屋內，讓安靜的氛圍多了一絲煙火溫度。
蘇白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端坐椅上的秦淮茹身上。
唇角噙著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不熱不冷，分寸絕佳。
這一抹笑意看似溫和，實則疏離淡然，讓人完全看不透他的真實心思。
良久，蘇白終於緩緩開口，嗓音平穩溫潤，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秦淮茹，多謝你的一番好意。」
「你願意主動為我費心張羅婚事，這份心意，我記著。」
他語氣誠懇，先坦然收下對方的善意，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緊接著，他話鋒平穩一轉，清晰表明自己的態度與立場。
「不過對於擇偶一事，我心裡自有標準和想法。」
「今天也趁著空閒，跟你坦誠說清楚，免得你後續再費心。」
坐在椅子上的秦淮茹，立刻端正身姿、收斂神態。
她連忙擺出一副認真傾聽、虛心受教的模樣。
眼神專注溫和，靜靜等著蘇白接下來的話。
蘇白修長的手指，在木質炕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輕緩的動作，看似隨性，實則是在從容組織措辭。
他神色坦蕩，語氣淡然，緩緩道出自己的擇偶觀念。
「老話常說，娶妻當娶賢，這個最基本的道理，我一直都懂。」
「在我看來，兩個人相伴過日子，長相從來都不是首要條件。」
「比起皮囊美貌，我更看重三觀契合、性格相融、心氣相通。」
「兩個人能聊到一起、過到一起、彼此包容扶持，才是長久之道。」
「若是單單空有好看的樣貌，心性不合、三觀相悖。」
「朝夕相處只會矛盾不斷，日子終究過得一地雞毛，毫無意義。」
秦淮茹認真聽著每一句話，表面乖巧點頭附和。
心底卻悄然打起了鼓，隱隱生出幾分不安的預感。
蘇白這番話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越是完美得體，她越能察覺出字裡行間藏著的推脫之意。
她混跡人情世故多年，最擅長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她清楚，蘇白這鋪墊許久的一番話，絕對不是隨口閒聊。
果然，下一秒，蘇白語氣依舊平和，卻直接切入核心底線。
字字清晰，態度篤定，徹底封死了秦淮茹的撮合念想。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明確的擇偶條件。」
「我暫時，不打算找農村戶口的媳婦。」
他怕秦淮茹誤以為他輕視鄉下人，特意從容解釋一句。
語氣坦蕩真誠，不卑不亢，讓人無從反駁。
「我並非看不起農村出身的鄉親，各行各業、各個出身都值得尊重。」
「只是城鄉之間，常年的生活環境、生活習慣、思維認知，差距極大。」
「兩個習慣、認知完全不同的人湊在一起過日子。」
「婚後柴米油鹽、家長里短，必然滋生源源不斷的矛盾。」
「與其日後爭執消耗、彼此內耗，不如一開始就規避隱患。」
「這番話，你心裡知曉即可，不用對外多言。」
話音徹底落下的瞬間，秦淮茹臉上溫和的笑容，瞬間微微僵住。
心底那點僥倖和期待，轟然徹底落空。
她瞬間徹底聽懂了蘇白的言外之意。
這就是明明白白的婉拒，沒有撕破臉皮，卻態度堅決。
秦京茹土生土長的鄉下姑娘，恰恰就是最典型的農村戶口。
蘇白給出的這個理由，完美、體面、無可挑剔。
你沒法說他挑剔刻薄，沒法說他看不起鄉下人。
因為他有理有據，句句都是過日子的現實實情。
你若是強行辯解，反而顯得自己不懂事理、強人所難。
秦淮茹心裡通透無比，這就是蘇白委婉卻堅決的拒絕藉口。
專門用來堵死她這次相親撮合的所有後路。
多年的人情閱歷，讓她深諳進退有度的道理。
對方已經把話說得如此體面通透、仁至義盡。
自己若是再繼續糾纏勸說，就是不識抬舉、自討沒趣。
想通所有關節，秦淮茹迅速壓下心底的失落。
強行穩住情緒，重新揚起一抹得體溫柔的笑容。
只是這笑容勉強僵硬，再也藏不住心底的落空。
「我懂了，蘇白，你的意思我徹底明白了。」
「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冒昧了，不該貿然給你張羅婚事。」
「這件事你別放在心上，就當我隨口一提。」
蘇白微微點頭，神色平靜，沒有多餘的安撫，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屋內氛圍短暫沉默，略顯微妙。
秦淮茹連忙收斂心緒，打算起身告辭。
可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壓在心底的要緊事。
臉色瞬間微微一緊，神情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她刻意壓低嗓音，語氣帶著幾分忐忑與懇求。
「蘇白，還有一件小事，我想求求你。」
「今天我跟你說起的，介紹我堂妹相親的這件事。」
「麻煩你千萬不要對外宣揚，不要跟院裡的人多說。」
「尤其是千萬別讓傻柱知道。」
「你也了解傻柱的性子，心思簡單、容易多想、嘴又不牢。」
「我怕他胡亂揣測、胡思亂想，到時候平白鬧出沒必要的誤會和閒話。」
蘇白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淡弧度。
他沒有立刻點頭答應，也沒有開口直接拒絕。
只是語氣平淡，不疾不徐地吐出五個字。
「我心裡有數。」
簡單四字回應，模稜兩可，讓人捉摸不透。
可就是這句模糊的答覆，瞬間讓秦淮茹的心徹底懸了起來。
她根本猜不透，蘇白口中的「有數」，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答應幫她保密？
還是記在心裡，日後說不定會隨口提起？
忐忑不安的情緒縈繞心頭，讓她不敢再多問半句。
生怕多言多錯，反而惹得蘇白心生反感。
為了緩和氣氛，也為了了結之前的人情虧欠。
秦淮茹伸手摸進口袋，小心翼翼掏出一張嶄新的十元紙幣。
她雙手捏著紙幣，輕輕放置在實木桌面上。
隨後伸出指尖，輕輕將錢朝著蘇白的方向推了推。
動作拘謹又心虛，語氣帶著幾分微弱的底氣。
「對了，這是之前我跟你借的十塊錢，今天還給你。」
沒人知道，這十塊錢，是她昨天四處求人、低聲下氣拼湊借來的。
她心裡原本藏著一層私心和僥倖。
若是今天蘇白點頭答應，願意和秦京茹相親見面。
兩家若是有結成親戚的可能，這十塊錢欠款，自然就能順勢抹除。
都是自家人，哪裡還有欠錢還款的道理。
她本想著藉著婚事人情，白白省下這筆錢。
可萬萬沒想到，蘇白態度堅決，直接體面婉拒。
她的那點小心思徹底落空，這筆欠款，再也沒有理由拖欠。
只能老老實實、原原本本把錢歸還。
蘇白垂眸瞥了一眼桌面上靜靜擺放的十元錢。
目光平靜無波，沒有動容，也沒有在意。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淡然開口。
「放那裡就好。」
簡單三個字，從容淡然，自帶掌控全域性的氣場。
秦淮茹見狀，徹底放下心事，也不敢再多逗留。
她輕輕頷首，整理了一下衣角衣物。
轉身邁步，輕手輕腳朝著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