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風卷著胡同里的塵土,在四合院裡來回打著旋。
院中的地面還結著薄薄一層夜裡凍出來的白霜。
踩上去,腳底會傳來細微的咯吱聲響。
蘇白就站在屋簷之下,目光平靜地落在面前的閻解放身上。
閻解放垂著腦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滿臉都是鬱結。
這些日子,他心裡積攢了數不清的委屈,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家裡的父親閻埠貴,時時刻刻都在跟他算著一筆糊塗帳。
小時候吃的一口窩頭,穿的一件舊棉襖,買的一支鉛筆,全都一筆筆記在閻埠貴心裡那本無形的帳本上。
閻埠貴平日裡不停使喚他幹活。
擦腳踏車,清掃整個院子,拎著垃圾桶跑出去倒垃圾,跑到城外空地挖花土。
大大小小雜活一樁接著一樁。
可這些勞動,在閻埠貴眼中全部視作理所應當,半分價值都不算。
但凡閻解放敢露出半分不情願,閻埠貴便會搬出養育之恩,拿過去花在他身上的幾分錢來壓他。
長久下來,閻解放被壓得喘不過氣,想反抗,卻又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
蘇白緩緩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在閻解放的眼前輕輕晃了一晃。
蘇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鑽進閻解放的耳朵里。
「擦車多少錢,倒垃圾多少錢,挖花土多少錢。」
「你幫他干下的所有活,全部明碼標價,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記錄下來。」
「等到年底,咱們再來算總帳。」
「到那時候,倘若他跟你算起小時候花在你身上的開銷。」
「你便大大方方把帳本拿出來,跟他清算你辛辛苦苦替他干下的所有勞務。」
「咱們好好看一看,到頭來,究竟是誰虧欠誰。」
閻解放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嘴巴張得極大,大到幾乎能夠塞進去一顆雞蛋。
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微微放大,臉上的神情瞬息萬變。
一開始,他臉上寫滿濃濃的困惑。
他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思考過半分。
長這麼大,所有人都告訴他,兒子給父親幹活,本就天經地義,哪裡還能談錢。
轉瞬之後,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
他呆呆地望著蘇白,腦子裡面轟隆隆作響,彷佛有一層蒙了許多年的窗戶紙,被人一下子戳破。
緊接著,震驚消散,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覺席捲他的全身。
到最後,整張臉龐定格在近乎狂喜的亢奮之中。
胸腔裡面積壓許久的悶氣,彷佛一瞬間消散大半。
「蘇白哥,您……您說得對啊!」
閻解放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情緒激動得險些原地蹦跳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我怎麼就偏偏想不到這一層道理!」
「他閻埠貴能夠給我記帳,那我憑什麼不能給他記帳!」
「平日裡他使喚我做的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在占我的便宜?」
「擦腳踏車,掃院子,往外倒垃圾,跑老遠路幫他挖花土。」
「這些活全部都是我實打實出力干出來的,憑什麼就要白白給他出力,半分報酬都落不下!」
蘇白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想通透了。」
「你父親不是時常掛在嘴邊念叨,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嗎?」
「那你便好好跟他算上一算。」
「好好較量一番,看看你們父子二人,到底誰才是真正懂得算計的那一個。」
閻解放一雙眼眸越發明亮,彷佛有一簇火苗,在他眼底熊熊燃燒起來。
他緊緊攥起兩隻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胳膊上的肌肉都因為內心的激動微微繃緊。
他重重地用力點頭,語氣之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蘇白哥,我徹底明白了!」
「強者從來不會一味抱怨命運不公,而是主動想辦法,去解決眼前的難題。」
「您講的這番話,實在是太對了!」
蘇白看著閻解放這一副豁然頓悟的模樣,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這孩子悟性很不錯,稍微點撥一下,立刻就想通關鍵。
對比院裡那些冥頑不靈的榆木疙瘩,實在要好上太多。
「行了,道理你已經聽進去,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遇事要學會舉一反三。」
蘇白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閻解放單薄的肩膀。
「抓緊時間往學校趕,千萬不要上學遲到。」
「要是耽誤了上課,那就得不償失了。」
閻解放重重地點了一下腦袋。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學校的方向快步奔跑。
剛跑出沒多遠,他驟然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
隔著一小段距離,他朝著蘇白高聲大喊。
「蘇白哥,謝謝您!」
蘇白抬起手臂,隨意擺了擺,示意他趕緊趕路。
緊接著,蘇白跨上停靠在牆邊的腳踏車。
腳蹬子一圈圈轉動,車軲轆碾過地上結霜的土路,車身拐進了去往派出所的小巷子。
另一邊,閻解放一路小跑,奔赴學校。
蘇白方才說出來的那一番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裡面來回盤旋迴盪。
記帳。
明碼標價。
遇事舉一反三。
這幾個念頭牢牢地盤踞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越琢磨,內心越是興奮不已。
越仔細回想,越覺得這個辦法簡直妙不可言。
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越走越快。
路面角落結著一層薄冰,他一時想得入神,腳下險些踩上去,身體一晃,差一點重重滑倒在地。
閻解放連忙穩住身形,心有餘悸地喘了兩口粗氣。
從小到大,他一直被父親閻埠貴死死拿捏。
家裡大大小小的規矩,全部都是閻埠貴一個人說了算。
他只能夠一味順從,不敢反駁,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大院裡面,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出來給他指點迷津。
所有人都覺得,兒子聽從父親的吩咐,理所應當。
長久以來,他只能夠默默忍受,把所有委屈全部憋在心裏面。
而剛剛蘇白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好似為他推開了一扇緊閉的窗戶。
窗外,是他從前從未見過的全新出路。
閻解放一邊往前走,腦子裡面不停思索,該如何舉一反三運用這套算帳的邏輯。
擦車一次,該收取多少工錢。
清掃一遍大院院落,應當算多少錢。
出門倒一趟垃圾,報價多少才合適。
跑到郊外挖花土,耗費體力大,價錢自然要再往上提一提。
全部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樁一件絕不含糊。
他想得太過投入,完全沒有留意周遭的環境。
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走到學校附近的公共旱廁邊上。
早上在家,他喝下兩大碗稀粥。
此刻肚子裡面脹得難受,迫切需要解決。
於是他腳步一轉,徑直朝著公廁的方向拐過去。
這座年代久遠的公廁規模不大。
牆體全部由水泥砌成,一個個蹲坑排列整齊。
隔間的木板隔板早就破損不堪,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裂痕。
隔間木門上面,壓根就沒有正經的門閂。
只用一根彎彎曲曲的粗鐵絲充當掛鉤,勉強把門勾住。
寒冬季節,凜冽的寒風順著木板縫隙呼呼往裡灌。
廁所裡面氣味混雜,冷風裹挾著難聞的味道四處飄散。
閻解放伸出手,一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抬腳正要往裡面走。
就在這個瞬間。
一道十分熟悉的聲音,從最靠裡面的隔間蹲坑位置傳了過來。
那聲音沙啞乾澀,還帶著明顯的顫抖。
裡面夾雜著急切,又有幾分瀕臨絕望的激動,彷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解放?」
「解放!是你嗎?」
閻解放腳步猛地頓住。
他心中一陣錯愕,循著聲音的來源,目光朝著最內側的隔間望過去。
只見隔間裡面,蹲著一道人影。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厚棉襖。
腦袋上扣著一頂破舊的氈帽,帽子歪歪扭扭斜搭在頭頂。
那張臉,此刻寫滿痛苦,尷尬,還有一絲劫後餘生一般的狂喜,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這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親,閻埠貴。
閻解放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
他萬萬沒有料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撞見自己的父親。
更加想不到,閻埠貴居然被困在公廁蹲坑之上,看樣子,已經在這裡煎熬了很長一段時間。
「爸?」
「您怎麼會待在這裡?」
閻解放站在公廁門口,進退兩難。
往前邁步進去不是,轉身退出去,也不是。
閻埠貴的聲音持續發抖,也不知道是凍得渾身發冷,還是內心太過焦急。
「解放,你來得實在太巧了!」
「你身上有沒有帶草紙?快,趕緊遞給我!」
「我在這個坑位上面蹲了快二十分鐘,寒風一個勁往身上鑽,屁股都凍得快要失去知覺了!」
閻解放望著隔間裡面父親狼狽不堪的模樣。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揚起。
但是他很快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一抹笑意死死按壓下去。
他伸手探進自己衣服口袋,摸出一疊粗糙泛黃的草紙。
手指捏著草紙,在手中輕輕掂了兩下。
就在這個時刻,蘇白方才教給他的那套算帳道理,再一次浮現在腦海。
他雙眼微微眯起,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爸,草紙,我身上確實帶著。」
閻解放的語調不急不緩,平平淡淡,彷佛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瑣事。
「不過,想要用這份草紙,需要收您一分錢。」
隔間裡面的閻埠貴,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瞪圓了雙眼,隔著破舊的木板縫隙看向門口的閻解放,聲調陡然拔高八度。
「你說什麼?!」
「跟我要錢?我可是你的親生父親!」
閻解放身子微微倚靠在公廁的門框上。
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之中,神色淡定從容。
這一副神態,完全不像是兒子在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
「爸,這套道理,本來就是您平日裡反覆教導我的。」
「您時常掛在嘴邊,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您不是一直教育我們,就算是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就算是一家人,帳目同樣要分得清清楚楚嗎?」
閻埠貴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一時間,他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完全找不到合適的說辭來反駁。
寒風穿過公廁破碎的木板縫隙,呼呼地灌進隔間。
閻埠貴兩條腿長時間保持蹲姿,早就已經麻木酸痛。
冷風不停吹拂,凍得他渾身不停打哆嗦。
他心裡又急又氣,卻偏偏被自己往日說出去的話套住,無從辯駁。
「混帳小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長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去上學!」
「現在就幾張草紙,你居然還要跟我收一分錢?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閻埠貴壓著怒火,壓低聲音呵斥,又不敢大聲叫嚷,害怕被路過的街坊鄰居聽見,鬧出天大的笑話。
閻解放神色沒有半分動搖。
「爸,養育之恩,我記在心裏面。」
「但是養育歸養育,勞務歸勞務,借用物資,同樣也要算清帳目。」
「平日裡,我幫您擦腳踏車,掃院子,挖花土,倒垃圾,這些活計,哪一樣不是耗費我的時間,耗費我的力氣?」
「那個時候,您可沒有跟我說什麼父子親情,理所應當。」
「您時時刻刻都在跟我算,當年給我買一個本子花了幾分錢,給我買一個窩頭,又花了多少錢。」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公平對待。」
「我給您提供草紙,這是我的物資,收取一分錢,合情合理。」
閻埠貴被閻解放這一番話懟得胸口一陣發悶。
一口氣堵在喉嚨,差點喘不上來。
他萬萬想不到,往日裡一向聽話順從,被自己隨意拿捏的二兒子,僅僅短短一會兒不見,說話居然變得如此伶牙俐齒。
「你……你這孩子,是被誰教唆成這副模樣!」
閻埠貴惱羞成怒。
「什麼教唆不教唆,道理擺在明面上。」
閻解放淡淡開口。
「要麼,您支付一分錢,拿到草紙。」
「要麼,那這疊草紙,我就直接帶走。」
「您就繼續待在這裡慢慢蹲著。」
「反正上學的時間快要到了,我可不能繼續在這裡長久耗下去。」
說完這話,閻解放作勢就要把手中的草紙往口袋裡面收回去。
隔間之內的閻埠貴瞬間慌了神。
他雙腿已經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要是閻解放真的直接轉身走人,把草紙帶走,那他今天就要困在這個公廁裡面,顏面盡失。
要是被路過的街坊鄰居撞見,他這個三大爺,紅星小學的老師,以後在四合院,在整條胡同,都抬不起頭做人。
「等等!等等!」
閻埠貴急忙出聲阻攔,語氣裡面滿是憋屈。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咱們父子之間,還談什麼一分錢!你先把草紙遞過來,回家之後我再給你不行嗎?」
閻解放輕輕搖了搖頭。
「爸,做生意講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賒帳這種事情,我這邊不做。」
「回家之後,您又要翻出來養育我的舊帳,到時候這筆一分錢,又要被您一筆劃掉。這種虧,我已經吃過太多次,不會再上當了。」
閻埠貴氣得牙根發癢。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家兒子,居然把他平日裡算計人的手段,完完整整學了過去,反過來用在自己身上。
冰冷的寒風持續不斷往隔間鑽。
閻埠貴渾身瑟瑟發抖,雙腿一陣陣發麻,再熬下去,身體實在扛不住。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夠咬著牙,憋屈到了極點。
「行!一分就一分!」
「算我怕了你了!你把草紙遞過來,我掏錢!」
閻解放聽到這句話,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快意。
但是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那您把一分錢遞出來。」
閻埠貴艱難地挪動麻木的身體,哆哆嗦嗦從棉襖內兜摸出一枚鋥亮的一分硬幣。
手指穿過木板縫隙,把硬幣遞到外面。
閻解放伸手接過冰涼的硬幣,指尖感受到金屬的寒意。
他把硬幣揣進自己口袋,隨後,才把那疊粗糙的草紙,從縫隙遞進到隔間裡面。
「錢貨兩清。」
閻解放語氣平靜地說道。
隔間裡面,閻埠貴一把搶過草紙,心中又羞又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活了大半輩子,處處算計別人,占旁人的小便宜。
從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被自己親生兒子,用自己傳授的道理,狠狠將了一軍。
閻解放站在門外,聽著隔間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的心中,積壓多年的委屈,彷佛在此刻宣洩出去一大半。
這麼多年,他被閻埠貴道德綁架,無償干著數不清的雜活,被翻舊帳,被處處算計。
今天,他終於體會到,把帳算明白是什麼滋味。
「爸,我要趕去學校上課,就不在此處久留。」
「往後家裡,我幫您做的所有活,全部都要明碼標價。」
「每一筆勞務,我都會認認真真記在本子上。」
「等到年底,咱們好好清算總帳。」
話音落下,閻解放不再多做停留。
他轉身邁開腳步,朝著學校的方向大步走去。
清晨的冷風吹拂在他的臉上,他只感覺渾身無比輕快。
以往沉甸甸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彷佛被搬開了。
隔間當中的閻埠貴,好不容易收拾妥當,掙扎著想要站起身。
兩條腿蹲得太久,麻木僵硬,剛一用力,腿一軟,險些直接摔倒在蹲坑裡面。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隔板,才勉強穩住身形。
一想到剛剛發生的事情,閻埠貴氣得胸腔不停起伏。
「反了!簡直是反了天!」
「這個閻解放,到底是聽了誰的鬼話,居然敢這麼對待親爹!」
他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
腦子裡面,不斷回想剛剛閻解放一套套有理有據的說辭。
那些道理,居然完完全全,都是他平日裡掛在嘴邊教育子女的話語。
閻埠貴只感覺胸口堵得難受,一股火氣無處發泄。
他萬萬想不到,自己一輩子鑽研算計,到頭來,居然被自家兒子用自己的套路給拿捏住。
寒風繼續在公廁裡面呼嘯。
閻埠貴一瘸一拐,艱難地挪動發麻的雙腿,慢慢走出公廁。
他抬頭望向閻解放離去的方向,臉色陰沉得如同快要下雨的天空。
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回到四合院,一定要好好找閻解放算帳。
可一想到方才閻解放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言辭,他又不由得心底犯怵。
若是回到大院,當著全院鄰居的面,閻解放當眾把這套算帳理論擺出來。
到時候丟面子的,反而是他閻埠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