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合院的空氣里瀰漫著煤爐燃燒過後淡淡的煙火氣息。
閻埠貴端著一隻搪瓷缸,缸沿邊緣磕出好幾處瓷皮,裡面盛著晾涼的白開水。
他靠在廂房門框邊上,目光落在正在掃地的閻解放身上,聲音不咸不淡,像是隨口閒聊一般開口。
「解放,我問你件事。」
閻解放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腦袋始終沒有抬起來。
粗糙的掃帚苗一下下摩擦著青磚地面,揚起細微的塵土。
他一邊清掃角落的碎煤渣,一邊淡淡回應。
「沒什麼大事,就是跟蘇白借他那輛嶄新的腳踏車,騎一天。」
話音落下。
閻埠貴原本鬆弛的眉頭猛地向上一挑。
他挺直身子,端著搪瓷缸緩步走了過去。
最終停在閻解放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大兒子。
那雙戴著老花鏡的眼睛裡,藏著算計與不滿。
「借他的車?」
「家裡不是還有一輛舊腳踏車,你怎麼不騎自家的?」
閻解放停下手中清掃的動作,緩緩抬起腦袋。
他迎上父親的視線,眼底裹挾著難以掩飾的倔強,還有一絲壓抑許久的不滿。
「家裡那輛車,騎一次就要收我兩毛錢,我騎不起。」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讓閻埠貴臉上的神色驟然一變。
他嘴唇反覆哆嗦,分明有一肚子反駁的說辭堵在喉嚨里。
可斟酌許久,所有話語硬生生咽回肚子,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閻埠貴悶哼一聲,重重撥出一口濁氣。
他端著搪瓷缸,轉身打算回屋。
雙腳剛剛邁出兩步,他又猛地回過頭,斜著眼看向閻解放。
「你倒是會盤算。」
「借外人嶄新的腳踏車,一分錢不用花。」
「騎自家老舊車子,反倒要掏錢。」
「這筆帳,算得可真是精明。」
冰冷的話語砸過來,帶著濃濃的譏諷。
閻解放靜靜望著父親轉身離去的背影。
嘴角微微向上扯動,浮現出一抹苦澀難言的笑容。
沒有人知曉,這份精明背後藏著多少委屈。
他低下頭,重新揮動手裡的竹掃帚。
掃帚與青磚持續摩擦,發出沙沙、沙沙的持續聲響。
那細碎的動靜,彷佛是人壓抑心底,無聲的嘆息。
巷子外頭,蘇白跨上自己那輛鋥亮的鳳凰腳踏車。
車鈴輕輕一按,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他雙腳蹬動腳踏,緩緩駛出南鑼鼓巷。
順著平整的石板大路向前騎行。
清晨的街道還沒有到熱鬧擁擠的時候,行人稀稀拉拉分布在道路兩側。
幾名穿著工裝、挎著帆布工具包的工人步履匆匆,趕著前往工廠上班。
不少家庭婦女手裡拎著竹編菜籃子,正準備去早市採購一日所需的蔬菜雜糧。
路邊還有幾個揹著粗布書包的孩童,三三兩兩結伴,說說笑笑趕往學校。
凜冽的晨風迎面吹拂而來,空氣乾淨又清冽。
冷風吸入肺腑,帶來一陣涼絲絲的觸感,瞬間驅散殘存的困意,讓人精神大振。
蘇白穩穩把控車把,不急不緩向前騎行。
腦海之中,不斷回想剛剛四合院裡,閻解放與閻埠貴爭執的那一幕。
在蘇白心裡,閻解放這個人,和閻埠貴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閻埠貴一輩子鑽進錢眼裡,分毫利益都要算計到底。
閻解放卻並不摳門,平日裡待人處事還算大方,從來不會占旁人便宜。
他不願意花費兩毛錢騎行家裡的舊車,反倒願意花錢租借蘇白的新車。
根本不是貪圖新車騎行起來更加輕快省力。
真正的緣由,蘇白看得通透無比。
閻解放打心底不情願,把這筆錢交到自己父親手中。
閻埠貴算計了一輩子,家裡大大小小的開銷,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四個孩子從小到大,每一筆支出,他全都認認真真記錄在厚厚的帳本之上。
孩子降生時花費的糧錢。
一年四季添置衣物的開銷。
偶感風寒尋醫抓藥花費。
上學讀書繳納的學費雜費。
一筆一筆,條目清晰,工整記錄,細緻程度遠超國營單位會計的帳本。
他定下規矩,等到孩子們長大參加工作,必須按照帳本上記載的總額,一分不少償還養育花費。
子女獨立之後,在家吃住日常開銷,更是明碼標價。
在家吃一頓晚飯,明碼標價收錢。
在家留宿一晚,單獨收取住宿費。
點燈耗費一度電,也要單獨結算。
對比外頭簡陋的小旅館,閻埠貴家中的開銷標準還要苛刻。
四個子女之中,長子閻解放,是反抗情緒最為強烈的那一個。
在閻解放眼中,父親這般行事,完全沒有半分父子親情。
哪裡像是一家之長,分明如同開黑店的掌柜。
可是傳統觀念束縛著閻解放。
他不敢明目張胆和閻埠貴撕破臉皮。
只能藉著這些小事,無聲地表達自己的抗議。
就好比今天,寧肯租借外人車輛,也不肯讓父親賺到兩毛錢。
蘇白一邊騎行,一邊梳理其中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四眼家中吃飯時,胖子閒聊說起的一番話。
「閻解放這個人,心腸太老實,性子太軟。」
「若是換個頭腦靈活的人,早就想辦法反過來把閻埠貴給算計了。」
蘇白心中暗自點頭,胖子這番話說得一針見血。
閻解放為人太過老實本分。
長久以來,一直被閻埠貴死死拿捏。
就算心中滿腹委屈,想要反抗,也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門路。
腳踏車車輪持續向前滾動,很快駛入交道口路段。
前方不遠處,灰色院牆的派出所已經清晰映入眼帘。
蘇白輕輕放緩騎行速度。
正當他準備調轉車頭,拐進通往派出所的小巷。
一道人影猛地從巷子內部沖了出來。
那人一邊狂奔,一邊慌張地回頭張望。
猝不及防之下,險些直直撞上蘇白的腳踏車前輪。
「哎哎哎!小心!」
蘇白低聲提醒,手指用力捏緊剎車。
剎車片緊緊箍住車輪,鳳凰腳踏車穩穩停在路面之上。
衝出巷子的人影連忙停下腳步,雙手撐在牆面大口喘息。
喘息片刻,他轉頭看清騎車之人,連忙挺直身子。
臉上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笑容。
蘇白定睛一看,微微一愣。
「解放?」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方才你不是還在院子裡掃地嗎?」
站在巷口的人,正是閻解放。
閻解放連續深呼吸好幾次,平復急促的氣息。
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開口解釋。
「院子裡的地面我已經全部清掃完畢,收拾妥當之後,就動身往學校趕。」
「我家就在派出所後方那條胡同,拐個彎就能抵達這條大路。」
「剛剛遠遠看見您騎車過來,特意跑出來跟您交代一聲。」
「等您下班之後,我準時過去幫您擦拭保養腳踏車。」
「您到時候把車鑰匙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我直接過去取就可以。」
蘇白停穩腳踏車,雙腿撐住地面,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站在路邊,目光平靜地看向閻解放。
心底悄然萌生一個想法。
一個能夠幫閻解放打破僵局,好好治一治閻埠貴摳門算計本性的主意。
蘇白抬手,手指輕輕敲擊冰涼的金屬車把。
不急不緩,緩緩開口。
「解放,我有一番話,想跟你好好聊聊。」
閻解放立刻向前湊近兩步,神情鄭重,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蘇白不緊不慢,繼續說道。
「你父親閻埠貴,這麼多年一直處處算計你。」
「你難道就沒有仔細想過,找個法子應對他?」
聽見這番話,閻解放整個人明顯一怔。
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臉龐,無奈、憋屈、茫然交織在一起。
他伸出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浮現苦澀的苦笑。
「就算我想,又能怎麼樣呢?」
「他終究是我親生父親,我總不能公然和他翻臉爭吵。」
蘇白輕輕搖頭,語氣淡然。
「徹底撕破臉,完全沒必要。」
「但是你也不能一直這樣被動承受,任由他拿捏。」
「你越是一味退讓妥協,他只會愈發得寸進尺,不斷提出更多要求。」
「想要擺脫當下的處境,你必須學會主動反擊。」
閻解放的雙眼驟然亮起,眼底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可僅僅短短一瞬,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聲音低沉,充滿深深的無力感。
「我拿什麼反擊?」
「父親手裡握著那本厚厚的帳本。」
「從我幼年時期所有開銷,一筆一筆全部記錄在冊。」
「等到我正式參加工作,所有欠款都必須如數償還。」
「倘若我拿不出錢還債,就只能繼續留在家中吃住。」
「吃飯住房樣樣單獨收費,長久被束縛在家裡,我根本沒有掙脫的辦法。」
蘇白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笑容之中夾雜幾分促狹,又帶著十足的認真。
「辦法很簡單,你也拿起本子記帳。」
閻解放瞪圓雙眼,滿臉疑惑。
「記帳?」
「我要記什麼帳目?」
蘇白有條不紊地繼續說道。
「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部記錄下來。」
「閻埠貴養育你的花費,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你為家中付出的勞動,同樣一筆一筆完整記錄。」
「每日清掃院子、挑水、清理煤渣、伺候弟妹,這些勞動全都折算工錢。」
「平日裡給家裡跑腿辦事,外出採購物資,耗費的時間體力,全部明碼標價。」
「將來他拿著帳本找你要錢還債的時候。」
「你直接拿出自己的帳本,兩相抵扣。」
「親情歸親情,帳目歸帳目。既然他要算經濟帳,那大家就公平清算。」
閻解放愣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細細琢磨蘇白這番話。
片刻之後,他猛地反應過來,眼睛越睜越大。
「還能這麼操作?」
蘇白淡淡開口。
「為什麼不行?」
「是閻埠貴最先把父子親情,換算成一筆一筆金錢帳目。」
「他不講情分,事事算帳,那你順著他的規矩來,理所應當。」
「他可以記錄養育你的開銷,你自然能夠記錄你為家庭付出的勞動報酬。」
「真等到日後清算的時候,把兩本帳本擺在一起對照。」
「街坊鄰居若是知曉內情,大家心裡自有評判。」
「到時候看看,旁人到底會向著誰。」
閻解放呼吸不由得急促幾分。
長久積壓在心口的憋屈,彷佛尋到一處宣洩的出口。
這麼多年,他只覺得自己被動吃虧,始終找不到破局的方式。
他從來沒有想過,竟然可以用閻埠貴自己制定的規則,反過來制衡閻埠貴。
閻解放遲疑著追問。
「可是……鄰里之間要是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有人指責我不孝?」
蘇白嗤笑一聲。
「街坊鄰居眼睛都是雪亮的。」
「整個四合院,誰不清楚閻埠貴是什麼性子?」
「所有人都明白,他平日裡算計子女到了極致。」
「只要你如實記錄,不誇大、不捏造,公平對帳。」
「旁人只會同情你的處境,不會隨意指責你。」
「退一步來講,就算有人閒言碎語,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日子是你自己過的,日夜受委屈的人是你,旁人不必替你承受苦楚。」
閻解放重重撥出一口氣,緊鎖許久的眉頭緩緩舒展。
一股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
「蘇白,你這番話,算是點醒我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鑽在死胡同裡面,始終想不到這樣的法子。」
蘇白平靜說道。
「你本性太過老實,習慣性恪守孝道,不願意和長輩計較。」
「可閻埠貴不一樣,他信奉利益至上。」
「對付這種凡事算計到底的人,講道理用處不大。」
「唯有站在他的規則之內,和他對等算帳,他才會有所忌憚。」
閻解放攥緊拳頭,心中已然下定主意。
「回去之後,我立刻找紙筆,專門準備一個本子。」
「從今往後,家裡所有的活計,我全部逐條記錄。」
「掃地、挑水、收拾雜物,每一樣都折算工錢。」
「往後父親再拿著帳本和我談還債,我就拿出我的帳本和他對帳。」
蘇白微微點頭。
「不光體力勞動要記,其他開銷也要留意。」
「比如平日裡家裡有事,你外出跑腿耗費的時間。」
「閻埠貴平日裡使喚你辦事,只要占用你的時間,全部記錄在冊。」
「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空子讓他挑刺。」
「切記,帳目一定要真實,不能憑空捏造數字。」
「只有實打實的記錄,真正對峙的時候,你才能站穩腳跟。」
閻解放認真記下蘇白每一句叮囑,連連點頭。
「我明白,絕對不會弄虛作假。」
「本來這些年我為家裡乾的活,就數不勝數。」
「只是以前從沒想過,這些付出也能夠折算清楚。」
蘇白看了一眼天邊緩緩爬升的朝陽,光線漸漸明亮起來。
「行了,你快去上學吧,別耽擱上課。」
「慢慢琢磨,不用急於一時。凡事沉住氣,步步為營。」
閻解放對著蘇白誠懇地拱了拱手。
「蘇白,今天真的多謝你。」
「這番指點,對我意義重大。」
「等晚上我忙完,準時過去幫你擦拭腳踏車。」
說完,閻解放轉身快步朝著學校方向走去。
腳步相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不再像往日那般沉悶壓抑。
蘇白望著閻解放遠去的背影,輕輕笑了笑。
閻埠貴算計一輩子,靠著一本帳本拿捏子女。
他萬萬想不到,今日隨口一番對話,會讓閻解放找到反擊的辦法。
等到兩本帳本擺上檯面,閻埠貴精心維持的算計,很快就要遇上難題。
蘇白重新跨上腳踏車,握緊車把。
鈴鐺輕輕一響,繼續朝著前方派出所騎行而去。
胡同深處,閻埠貴回到廂房,依舊兀自生著悶氣。
他端著搪瓷缸,坐在小板凳上,心裡不停盤算。
「閻解放這小子,越來越不聽話。」
「寧願租借外人車子,也不肯花兩毛錢騎家裡的舊車。」
「擺明了就是跟我置氣。」
「等晚上他放學回來,我得好好敲打敲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