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白日總是格外短暫。
才剛到下午五點,沉沉暮色便鋪天蓋地籠罩整座城池。
凜冽的寒風席捲大街小巷,天色灰濛濛的,連一點落日的餘光都消散殆盡。
南鑼鼓巷三十九號的四合院內,此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安靜之中。
絕大多數在外上班做工的工人,還沒有到下班歸家的時白。
揹著書包去上學的孩子們,也依舊待在學堂,尚未放學回院。
院子裡各家的中年婦女,各有各的活計。
一部分守在灶台邊上,忙忙碌碌,著手準備一家人的晚飯。
還有一部分,藉著天邊殘存下來的最後一點微弱天光,坐在屋內,低頭飛針走線做著針線活。
更有不少婦人,乾脆蜷在燒得溫熱的土炕上面歇著,儘量少耗費身上的熱量,熬過這苦寒冬日。
刺骨的北風,呼嘯著穿過空曠的四合院。
地面上薄薄的積雪被狂風捲動,星星點點的雪沫子在半空打著旋,四處飄散。
胡同的青石板路面凍得硬邦邦,踩上去隱隱泛著寒氣。
蘇白雙手握住車把,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永久牌腳踏車,緩緩轉過胡同拐角。
腳踏車的后座,牢牢捆縛著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
野豬軀體沉甸甸壓在后座,四肢耷拉在車身兩側,獠牙外露,看著極具衝擊力。
蘇白剛拐進胡同口,目光一掃,就望見自家大院的院門外面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周麗。
她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棉襖,脖頸處緊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巾。
寒風不停吹拂過來,她就這麼站在冰冷的院門口,腳尖輕輕踮起。
脖頸努力往前伸,一雙眼睛直直望向胡同過來的方向。
她正在焦急地等候蘇白歸來。
呼嘯的北風撩起她兩鬢的碎發,髮絲胡亂貼在臉頰邊上。
周麗卻完全顧不上整理。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胡同深處,眼神之中交織著濃濃的焦急,還有揮之不去的期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一直在原地苦苦張望。
當視線之中終於捕捉到蘇白推著腳踏車慢慢走近的身影那一刻。
周麗緊繃了許久的身子驟然一松。
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大半。
原本擰在一起的眉頭緩緩舒展,臉上緊繃僵硬的神色,盡數消散。
她腳步加快,踩著結了薄霜的地面,快步朝著蘇白的方向迎了上來。
「您怎麼跑到外面來了?」
蘇白瞧見母親站在寒風之中,不由得腳下加快了推車的步伐。
他開口說話,語氣聽上去帶著幾分責怪。
可話語深處,藏著的卻是實打實的心疼。
「外頭天這麼冷,何苦在門口吹風。」
周麗快步走到蘇白身前,擺了擺手,連忙開口回應。
「媽不冷,就剛出來一小會兒,沒站多久。」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可她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被腳踏車后座那一團黑乎乎的龐大物件牢牢吸引住。
一步,兩步。
周麗又往前湊近數步。
藉著暮色,她終於清清楚楚看明白后座上面的東西。
那赫然是一頭野豬,皮毛黝黑,嘴邊兩根猙獰的獠牙分外惹眼。
「嘶——」
周麗倒吸一口涼氣。
剛剛才稍稍放下的心,瞬間又高高的懸了起來。
她下意識伸出手,一把緊緊攥住蘇白的胳膊。
一雙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來回打量蘇白的周身。
聲音都控制不住微微發顫。
「蘇白!我的兒啊!」
「這……這該不會是野豬吧?」
「你有沒有受傷?哪裡疼不疼?快跟媽說實話!啊?」
老一輩的四九城老百姓,口口相傳一句老話,一豬二熊三老虎。
山林之中,野豬的兇悍程度,甚至排在黑熊猛虎的前面。
這種野獸皮糙肉厚,蠻力驚人,一旦發起瘋來,衝撞的威力駭人聽聞。
嘴邊堅硬鋒利的獠牙,輕輕鬆鬆就能夠挑開人的皮肉肚腸。
而且大多數野豬都是成群結隊出沒,一旦遇上,便是天大的禍事。
在周麗固有的認知裡面,進山獵野豬,是拿性命去搏的兇險差事。
稍有半分不慎,就要把性命交代在山林裡面。
一想到這裡,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手心都急出一層冷汗。
「媽,您千萬不要慌,我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蘇白察覺到母親情緒激動,連忙出言安撫。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周麗冰涼僵硬的手掌。
「您好好看看,我完完整整站在您跟前,全須全尾,一根頭髮絲都沒傷到。」
「這只是一頭落單的半大野豬,還沒有完全成年。」
「膘不算厚實,力氣也遠比不上成年大公野豬。」
「我在遠處拿弓箭,一箭命中要害,它跑出去沒多遠就倒地斃命,全程沒有發生什麼兇險搏鬥,沒費多大功夫。」
蘇白刻意把狩獵的整個過程說得十分輕巧平淡。
刻意淡化其中潛藏的危險,就是不想讓母親整日提心弔膽,夜夜睡不好覺。
周麗眉頭緊鎖,滿臉寫著將信將疑。
「你可不許哄騙媽!打獵這種事,哪裡會有這般輕輕鬆鬆。」
她依舊不肯完全放下心來,目光一遍一遍掃過蘇白渾身上下。
反覆確認兒子身上看不到傷口,衣物也完好無損。
只是褲腳還有鞋面上,沾滿了山野之中帶回來的泥土,還有融化之後又凍結的雪漬。
「媽,我哪裡敢騙您。」
蘇白神色坦然,語氣十分篤定。
「我當初在部隊裡面,可不是白白待著混日子的。」
「跟著部隊裡面的老班長,實打實學過國術,還有內家功夫。」
「就眼前這種半大野豬,根本不在話下。」
「就算真遇上三四百斤重的成年大公野豬,正面碰上,我也有底氣跟它周旋交手,有十足把握將其放倒。」
說這番話的時候,蘇白身上透出一股沉穩篤定的氣場。
他這話,並不是純粹的吹牛說大話。
現如今的蘇白,修為已經達到淬體一層。
一身形意拳功底打磨純熟,再疊加自己前世積攢下來無數生死搏鬥的實戰經驗。
對付一頭半大的野豬,確實遊刃有餘,不存在性命危機。
周麗聽見兒子口中說出國術、內家功夫這幾個字眼。
再看著蘇白神情從容淡定,不像是受過驚嚇,也不像是身負傷勢。
心底懸著的那塊大石頭,才算是真正往下落了大半。
她活了這麼多年,自然聽過不少關於國術高手的傳聞。
民國年間,坊間流傳不少奇人軼事,有的習武高手一拳能夠打死耕牛,這些故事她早有耳聞。
自家兒子在部隊機緣巧合遇到高人,習得一身本事,倒也說得通。
「那就好,那就好啊。」
周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
可轉念想到兒子孤身進山狩獵,依舊免不了滿心擔憂。
「只是往後,萬萬不能再這般冒險行事。」
嘴上叮囑的同時,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兒子,她心底又悄然湧上一股難以掩飾的驕傲。
「你這孩子,悄悄就學了一身內家功夫,怎麼從來沒有跟媽提起過半句。」
「那時候在部隊,閒來無事覺得有意思,便跟著練習。」
蘇白話語含糊,輕輕帶過習武的來歷,不願意細說其中細節。
「沒有想到堅持練下來,對調養身體恢復傷勢,還有不小的幫助。」
說完之後,蘇白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笑意。
「等再過一段時間,我的身體徹底調養痊癒。」
「我就教您,還有小玥、媱媱她們幾個,練上幾套基礎強身的把式。」
「平日裡練一練,能夠活絡筋骨,強身健體,少生病,您覺得好不好?」
周麗臉上露出柔和的神色,輕輕點頭應允。
「好,媽聽你的。」
自家兒子學得一身本事,還願意傳授給家裡親人,這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母子二人站在院門口,一問一答說著家常。
周麗的視線,這才轉移到旁邊那輛嶄新的腳踏車上面。
見到新車,她並不覺得太過意外。
昨天蘇白出門之前,就曾經跟她提過一嘴。
說往後進山打獵路途遙遠,來回趕路耗費體力,打算購置一輛腳踏車出行,方便許多。
當時聽見買車要花不少錢,周麗心裡免不了心疼積攢許久的積蓄。
可是細細琢磨一番,也明白兒子說得合乎情理,最後便點頭同意下來。
「這輛車子,看著可真精神氣派。」
周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被寒風吹得冰涼的金屬車把。
「嗯,永久牌的,做工紮實牢靠,經久耐用。」
蘇白點頭應聲。
「往後出門辦事,進山打獵,有這一輛車,就方便太多了。」
話音落下,母子二人一同發力。
一人扶住車把,一人在側面推著車身。
費了不小的力氣,推著綁著野豬的腳踏車,朝著院子裡面挪動。
野豬屍體分量極重,再疊加腳踏車自身的重量,推起來格外的費勁。
不過這點負重,對於如今淬體一層的蘇白而言,算不上什麼負擔。
兩人剛剛邁進前院的門洞。
西側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推開。
三大媽探出來半個身子。
估摸著是聽見大門外面傳來推車響動與人說話的聲音,特意出來瞧瞧外面發生了什麼動靜。
她的目光一掃。
第一眼,就看見了那輛擦得鋥光瓦亮,嶄新耀眼的永久腳踏車。
緊接著,視線又牢牢鎖定在腳踏車后座那頭體型龐大的野豬身上。
三大媽一雙眼睛猛地瞪得滾圓。
瞳孔之中迸發出極為驚人的光亮,滿臉寫滿震驚與羨慕。
轉瞬之間,她臉上堆起一層格外誇張熱情的笑容。
腳步邁得飛快,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湊到蘇白母子二人的跟前。
「哎喲喂!這不是蘇白回來了嘛!」
三大媽扯開嗓門,高聲打起招呼。
「看這樣子,是進山打獵剛剛回來?」
她看向后座那頭野豬,不停咂舌,語氣滿是驚嘆。
「嚯!這麼大一頭野豬!蘇白你可真是了不得的本事!咱們整個胡同,都找不出第二個有這般能耐的年輕人!」
嘴上不停嘖嘖稱奇,她的目光,卻像是膠水一般,死死黏在嶄新的腳踏車,還有那頭肥碩的野豬身上。
眼珠滴溜溜來回打轉,上下反覆打量,心裡的盤算已經轉了好幾圈。
「這輛車子,是新買回來的吧?瞧這漆面,光亮嶄新!」
三大媽伸出手指,虛虛指向腳踏車,語氣滿是艷羨。
「咱們三十九號大院,蘇白你這可是頭一輛腳踏車啊!」
說到這裡,三大媽往前又湊了兩步,鼻子微微抽動,似乎已經開始腦補野豬肉的香味。
「蘇白啊,這野豬看著膘肥體壯,肉肯定格外香。」
「這麼大一頭,你們一家人,怕是一時半會兒也吃不完喲。」
她臉上掛著客套的笑,話里話外的心思已經擺到明面上。
「咱們都是一個院子住著的街坊鄰里,低頭不見抬頭見。」
「到時候,能不能勻給我們家一小塊肉?不用太多,就一小塊,給家裡孩子開開葷,解一解嘴饞。」
「價錢好商量,該多少錢,我們絕不少給你一分。」
周麗聽見三大媽這番話,臉色微微一沉。
還不等蘇白開口回話,周麗便搶先開口。
「三大媽,實在是對不住。」
「這頭野豬是蘇白冒著風險進山獵回來的。」
「家裡老小好幾口人,都盼著沾點葷腥補身子。」
「家裡的口糧本就緊張,這野豬肉,我們打算全部留著自家吃。」
「實在沒有多餘的,可以往外勻。」
周麗說話的語氣客客氣氣,但是立場十分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三大媽臉上那副熱情的笑容,當場就僵在了臉上。
她萬萬沒有想到,周麗會如此乾脆利落直接拒絕自己。
本來還以為憑著街坊的情面,多多少少能夠討要到一塊野豬肉。
此刻希望落空,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不痛快。
「哎呀,周麗大妹子,你看你這話說的。」
三大媽訕訕地搓了搓手掌,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不少。
「我也就是隨口這麼一說罷了,你別多想。」
「不過話說回來,蘇白這本事,真是叫人佩服。」
「現在外面物資這般緊俏,多少人家一年到頭見不到一點油星子。」
「蘇白隨隨便便進山一趟,就能打回來這麼大一頭野豬,還添置了嶄新的腳踏車。」
「你們家現如今的日子,可是越過越紅火咯。」
她嘴上說著恭維的話語,眼神裡面,卻藏著掩不住的嫉妒。
蘇白將三大媽所有細微的神色變化,全部盡收眼底。
對於這位院裡出了名愛占便宜的三大媽,蘇白心裡門兒清。
知道對方骨子裡是什麼性子,也懶得跟對方過多糾纏客套。
「運氣罷了,今天進山,剛好撞上這一頭落單的野獸。」
蘇白淡淡開口,語氣平平淡淡,不驕不躁。
「打獵這事風險極高,十次進山,未必能有一次收穫,不值得羨慕。」
「至於這輛腳踏車,也是為了往後進山趕路方便,咬牙花錢置辦下來的。」
三大媽眼珠轉了轉,依舊不甘心,又繼續開口試探。
「蘇白,話雖然這麼講。」
「可是這野豬的個頭實實在在擺在這裡,肉量不少。」
「就算你們一家人吃,也吃不了全部。」
「放久了天氣雖然冷,可也難保不會壞掉,多浪費啊。」
「若是不願意賣,拿肉換點糧票布票也行,我們家多多少少,還攢下幾張。」
「換一點,大家都划算,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依舊沒有放棄,還在想方設法,想要從蘇白這裡分走一部分野豬肉。
周麗眉頭皺得更緊,正要再次出言回絕。
就在這個時刻。
院子裡面其他屋舍,陸續傳來響動。
聽到外面的交談聲響,不少住戶紛紛推開房門,接二連三從屋子裡面走了出來。
冬日天色黑得早,各家點起煤油燈,昏黃燈光從窗紙縫隙之中透出來。
一個又一個人影,朝著前院這邊聚攏過來。
最先跑過來的,是隔壁家幾個半大孩子。
孩子們耳朵尖,聽見外面有動靜,一窩蜂衝出來。
當看見腳踏車后座那頭黑乎乎的野豬之時,孩子們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個瞪圓眼睛,滿臉驚嘆,嘰嘰喳喳吵作一團。
「哇!好大一頭野豬啊!」
「蘇白哥,這真的是山里打回來的野豬嗎?」
「看著好嚇人,它的獠牙好長!」
孩子們圍在不遠處,不敢靠的太近,伸著腦袋好奇張望,小聲議論不停。
緊接著,院裡的大爺大媽,也陸續趕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方才就聽見外頭吵吵鬧鬧。」
「喲!我的老天爺!這哪裡來的大野豬!」
「還有這輛嶄新的永久腳踏車!這可是稀罕物件!」
四合院裡的街坊鄰居,越聚越多。
眾人的目光,交替落在野豬屍體,還有那輛嶄新的腳踏車之上。
人群之中,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有人真心實意讚嘆蘇白的本事。
也有人眼神之中滿是羨慕,心底暗自泛起酸意。
還有一部分人,心裡已經開始打起小算盤,琢磨著能不能分上一點野豬肉。
「蘇白,你這本事可真了不得。」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大爺,捋著鬍鬚,連連點頭感慨。
「野豬這東西兇猛無比,多少經驗老道的獵戶,都不願意招惹。」
「你年紀輕輕,居然能夠獨自獵到這麼大一頭,實在是後生可畏啊。」
蘇白對著老者微微頷首,態度謙和有禮。
「大爺過獎了,純屬運氣占了大頭。」
「運氣也是本事,不是誰都有這份運氣。」
旁邊一個中年大嬸接話,目光死死盯著野豬軀體,咽了咽口水。
「這麼多野豬肉,得夠吃多長時間啊。」
「現如今肉票緊張,平日裡想吃一口肉難如登天。」
「蘇白,你看咱們都是一個院子的老街坊。」
「能不能割一小塊賣給我家?我按市價給你肉票和錢。」
有了第一個人開口,剩下好幾戶鄰居,也紛紛跟著開口,七嘴八舌上前討要。
「蘇白,也勻我們家一點吧,孩子饞肉饞很久了。」
「是啊,我們願意出高價,絕不占你便宜。」
一聲聲請求接連不斷響起。
一瞬間,蘇白母子二人,被圍在了人群的正中央。
周麗見這麼多人全都過來討要野豬肉,不由得有些頭疼。
她心裡清楚,若是全部回絕,難免會得罪院裡一大批街坊鄰居。
可這頭野豬,是兒子冒著風險進山搏命換來的收穫。
家裡的小玥、媱媱兩個小姑娘,一直盼著吃肉補身體。
蘇白自己受過傷,也需要肉食滋養氣血。
自家都還不夠吃,哪裡有多餘拿出去分給旁人。
周麗眉頭緊鎖,一時間進退兩難。
蘇白神色平靜,將周遭所有人的反應全部看在眼裡。
他輕輕上前半步,站到母親身前,把周麗護在身後。
抬起手,往下輕輕壓了壓,示意喧鬧的眾人安靜片刻。
院子裡嘈雜的議論聲,慢慢降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到蘇白的身上,等待著他給出答覆。
「各位街坊鄰居。」
蘇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面。
「多謝大家看得起我蘇白。」
「這頭野豬,確實是我深入山林,歷盡辛苦狩獵得來。」
「我明白,現如今物資匱乏,家家戶戶都缺肉食。」
「大家想吃肉的心思,我完全能夠理解。」
話音說到這裡,圍攏過來的一眾鄰居,臉上紛紛露出期待的神色。
不少人心裡暗自盤算,看樣子蘇白應該會鬆口,多多少少分給大家一些。
三大媽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嘴角已經悄悄揚了起來,覺得自己多半能拿到一塊肉。
蘇白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決。
「但是實話跟大家講,我家中人口不少。」
「我身上舊傷還沒有完全養好,急需肉食調養。」
「家裡兩個妹妹年紀尚小,平日裡營養跟不上,身子單薄。」
「這一整頭野豬肉,我們家留著自家食用,尚且算不上寬裕。」
「所以,實在沒有多餘的肉,拿出來售賣,或是拿來交換票證。」
「還望各位街坊多多體諒。」
一番話說完,院子裡面瞬間安靜下來。
在場不少鄰居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還有幾分不悅。
「蘇白,一點都不分嗎?哪怕小小的一塊也行啊。」
剛才開口求肉的那位大嬸,不甘心的繼續追問。
「實在是抱歉,家裡確實安排不開。」
蘇白搖了搖頭,沒有半分鬆口的跡象。
三大媽臉色難看,陰陽怪氣的開口。
「蘇白,你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都是住一個大院的老街坊,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這麼大一頭野豬,還能差我們一口兩口肉?」
「有好東西,也該想著鄰里鄉親才對。」
這話一出,現場一部分鄰居,紛紛點頭附和三大媽的說法。
在他們固有的思維裡面,你有好東西,就應當拿出來分給街坊,不然就是自私。
周麗聽見三大媽這番道德綁架的言辭,當即就氣的胸口微微起伏。
正要開口反駁回去。
蘇白伸手輕輕攔住母親,不讓她衝動爭辯。
他抬眼望向三大媽,目光冷靜沉穩。
「三大媽,話可不能這麼講。」
「這野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地上撿來的。」
「是我扛著弓箭,獨自深入荒無人煙的深山,拿性命搏回來的收穫。」
「山林之中危機四伏,稍有不慎,我今天說不定就回不來這個院子。」
「我拿命換來的獵物,優先供給自己家裡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難不成,就因為是街坊鄰里,我拿命換來的東西,就必須平白分給別人?」
蘇白的聲音擲地有聲。
一番話,說得三大媽張口結舌,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
圍在四周的鄰居,不少人臉上露出羞愧之色。
細細琢磨蘇白所說的一番道理,的確無可辯駁。
打獵不是逛集市,是要賭上性命的營生。
人家拼命換來的野豬肉,憑什麼就一定要分給街坊。
三大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格外尷尬。
「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三大媽支支吾吾,低聲辯解。
「我就是隨口說一說而已,你何必講得這麼重。」
蘇白沒有繼續揪著三大媽不放,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往後若是我運氣好,再次進山有所收穫。」
「到那個時候,有餘量的情況下,我自然會考慮街坊。」
「但是今天這頭野豬,只能留給自家。」
「還請各位多多理解。」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就算心裡還有想法,也不好繼續死纏爛打討要。
「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們也不勉強。」
「只能說蘇白你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人群之中,響起幾聲零零散散的應答。
不少人帶著滿心的遺憾,慢慢散開。
只是離開的時候,時不時回頭望向那一頭野豬,眼神之中依舊滿是艷羨。
三大媽臉色鬱郁,狠狠瞪了一眼腳踏車后座的野豬,這才轉身,悻悻地回到自己的西廂房。
孩子們沒有拿到野豬肉,也被自家大人呼喚回去。
片刻功夫,前院剛剛圍攏的一大群人,便散去大半。
院子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呼呼作響的寒風。
周麗長長撥出一口悶氣。
「可算是打發走這幫人了。」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剛才被一群人圍上來討要肉食,著實耗費心神。
「媽,別往心裡去,人性便是如此。」
蘇白淡淡說道。
「日子苦,物資緊缺,大家都盼著一口肉吃。」
「只是,再好的東西,也得優先顧好咱們自己一家人。」
「總不能,拿我拿命換來的獵物,去滿足旁人的貪慾。」
周麗連連點頭。
「你說得對,是這個理。」
「快,咱們抓緊把野豬弄到屋子旁邊的雜物棚裡面。」
「天色越來越冷,但是也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等明天天亮,再找相熟的老師傅,幫忙把這頭野豬分割開。」
蘇白應聲。
母子二人合力,費力推動腳踏車,穿過前院,朝著自家房屋旁邊的雜物棚挪過去。
野豬沉重無比,每往前推一步,都要耗費不少力氣。
蘇白手臂肌肉微微繃緊,穩穩扛住大部分重量。
昏黃的天光之下,腳踏車車輪碾過院子裡結冰的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寒風不停吹過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臉頰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走到雜物棚門口,蘇白停下腳踏車。
他鬆開車把,彎腰,解開牢牢捆住野豬身軀的粗麻繩。
麻繩勒得很緊,一圈一圈纏繞在車架之上。
蘇白手指發力,快速把繩結一一解開。
「媽,您往旁邊避讓一點,當心被野豬的獠牙刮到。」
蘇白出聲叮囑。
周麗連忙往後退開兩步,站到安全的位置。
蘇白雙臂環抱住野豬沉重的軀體。
淬體一層的肉身力量盡數爆發出來。
渾身筋骨微微一響,他雙臂發力,穩穩將整頭野豬從腳踏車后座抱了起來。
沉重的野豬,在他懷中,竟然沒有顯得太過吃力。
周麗站在一旁看見這一幕,不由得心頭震撼。
她心裡更加真切感受到,自家兒子練出來的一身功夫,到底有多厲害。
成年人想要搬動這麼大一頭野豬,都要兩三個人合力。
蘇白獨自一人,輕輕鬆鬆就抱了起來。
蘇白抱著野豬,邁步走進避風的雜物棚。
小心翼翼將野豬平放在棚內乾燥的地面上。
放下之後,他直起腰身,撥出一團白茫茫的熱氣。
做完這一切,他又折返出來,把嶄新的永久腳踏車推進雜物棚,停靠在牆角。
把車鎖拿出來,咔噠一聲,牢牢鎖好,防止夜裡出現什麼意外。
做完全部事情,蘇白這才關上雜物棚的木門,把凜冽寒風隔絕在外。
母子二人轉身,向著自家居住的屋內走去。
推開屋門,一股屋內土炕散發出來的暖意撲面而來。
屋內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跳動,昏黃柔和的燈光鋪滿整個屋子。
小玥與媱媱兩個小姑娘,正坐在炕邊做著手頭的活計。
聽見推門動靜,兩個女孩一同抬起腦袋。
看見蘇白回來,姐妹二人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
「哥!你終於回來了!」
小玥放下手中針線,從土炕上面跳了下來,快步跑到蘇白跟前。
媱媱也緊隨其後,跟了上來。
「哥,進山還順利嗎?外面天這麼冷,凍壞了吧。」
媱媱一臉關切,上下打量蘇白。
蘇白看著兩個妹妹關切的小臉,心中湧上一陣暖意。
「我回來了,一切都很順利,沒有受凍,也沒有受傷。」
周麗跟著走進屋子,順手把屋門嚴嚴實實關好,擋住屋外呼嘯的北風。
「你們哥哥今天進山,運氣極好,獵回來一頭大野豬。」
周麗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對著兩個小姑娘說道。
「野豬?!」
小玥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驚喜。
「哥,真的是野豬嗎?是不是以後,我們可以吃上香噴噴的肉了?」
小姑娘平日裡很少能夠吃到肉食,一想到野豬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媱媱同樣眼中閃爍光芒,滿心期待。
「是真的,一頭不小的半大野豬。」
蘇白笑著點頭。
「明天分割完畢,咱們就燉上一大鍋野豬肉,好好改善伙食。」
「到時候,燉肉的時候,再放一點土豆蘿蔔,一鍋香噴噴的燉肉,管夠大家吃。」
聽見這話,兩個小姑娘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夠痛痛快快吃上一頓燉肉,對於孩子而言,是莫大的幸福。
「太好了!終於可以吃肉啦!」
小玥拍著小手,歡快地歡撥出聲。
媱媱嘴角高高揚起,眉眼彎彎,臉上滿是甜甜的笑容。
周麗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模樣,心裡也跟著高興。
但是同時,又沒有忘記進山狩獵潛藏的兇險。
「你們也別光顧著高興。」
周麗開口叮囑兩個女兒。
「你們哥哥這次是運氣好,平安歸來。」
「野豬十分兇狠,以後萬萬不可以跑到山林裡面亂跑,知道嗎?」
小玥和媱媱連忙齊齊點頭。
「媽,我們記住了。」
蘇白脫下身上沾滿塵土雪漬的外衣,隨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屋子裡暖烘烘的,褪去厚重的外套,身上的寒意一點點消散。
周麗走到灶台旁邊,掀開鍋蓋。
灶台裡面柴火還留有餘熱,鍋里溫著熱水。
「快過來,先洗一把臉,洗洗手,把山野裡面沾的寒氣去掉。」
周麗拿出搪瓷臉盆,舀出來溫熱的水。
蘇白走上前,掬起溫熱的清水,洗去臉上手上一路沾染的塵土。
冰涼的皮膚被熱水一刺激,渾身都舒坦不少。
洗完之後,拿過毛巾,把手上臉上的水分擦拭乾淨。
「晚飯我已經做好了,簡單的玉米面窩頭,還有一鍋白菜湯。」
周麗一邊說著,把晚飯端上桌。
「今天先簡單對付一口。」
「等明天分割完野豬,咱們再好好吃頓豐盛的。」
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邊。
煤油燈搖曳的火光,映照在四個人的臉龐之上。
屋外寒風呼嘯,時不時拍打窗戶紙,發出嗚嗚的聲響。
屋子裡面,卻是暖意融融。
小玥一邊啃著窩頭,還是忍不住不停追問關於野豬的細節。
「哥,那頭野豬,長什麼樣子呀?獠牙是不是真的特別長?」
「它在山林裡面,會不會追著人跑?」
蘇白一邊吃著窩頭,耐著性子,簡單給妹妹講起進山狩獵的見聞。
當然,兇險搏命的部分,全部刻意隱去,只講一些輕鬆有趣的片段。
不讓兩個小姑娘跟著擔驚受怕。
媱媱聽得十分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周麗坐在一旁,安靜聽著,時不時叮囑幾句,叫蘇白往後千萬注意安全。
晚飯的氣氛,溫馨和睦。
吃過晚飯之後,蘇白主動起身,收拾碗筷,端到灶台那邊清洗乾淨。
收拾完畢,回到屋內。
兩個小姑娘已經睏倦,周麗安排姐妹兩個躺到土炕上面休息。
沒過多久,兩個孩子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綿長。
屋內只剩下煤油燈微弱的燈火,還有屋外不停呼嘯的北風。
周麗坐在炕邊,壓低了聲音,對著蘇白開口。
「今天院裡那麼多人,過來討要野豬肉,往後怕是少不了閒言碎語。」
「尤其是三大媽,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指不定會記恨咱們家。」
「往後在院子裡面,行事我們還是要多謹慎幾分。」
蘇白坐在桌邊,指尖輕輕摩挲桌面,神色淡然。
「媽,我心裡清楚。」
「人心複雜,你就算把肉分給一部分人,也不會換來真心感激。」
「反而會滋生貪念,下次還會想要更多。」
「與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守住底線。」
「至於閒言碎語,隨便旁人怎麼去說。」
「我們本本分分過日子,不招惹別人,但是也絕不能任人拿捏。」
「有實力握在自己手裡,旁人就算心裡有想法,也不敢明目張胆欺負上門。」
周麗聽完蘇白一番話,細細思索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有理,現如今你長大了,做事思慮周全,媽聽你的。」
「只是那輛嶄新的腳踏車,還有這麼大一頭野豬。」
「兩樣東西擺在明面上,難免惹人眼紅。」
「財不露白的道理,咱們還是要記牢。」
蘇白明白母親的顧慮。
四九城的四合院,幾十戶人家擠在一起。
家家戶戶日子過得緊巴巴。
突然一戶人家又是新車,又是獵到大野豬,太過扎眼。
難免會有小人暗中作祟。
「媽,這點我已經想到了。」
「腳踏車平日裡儘量鎖在雜物棚,不隨便推出去顯擺。」
「野豬分割之後,大部分的肉,我會找妥當的辦法妥善存放起來。」
「不會一次性全部擺在外人眼前。」
蘇白早已經盤算妥當。
他擁有隨身空間,正好可以把大部分野豬肉,收進空間之內保鮮儲存。
只拿出少量一部分放在家中日常食用。
這樣一來,就不會太過惹眼,也能夠規避不少麻煩。
母子二人又低聲交談許久,商議好了明天分割野豬的各項安排。
夜色越來越深沉。
窗外月色朦朧,厚厚雲層遮掩住大半月光。
凜冽的寒風依舊在四合院的各個角落盤旋呼嘯。
蘇白辭別母親,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
推開房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閂扣緊。
屋內同樣點亮一盞小小的煤油燈。
燈光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蘇白走到桌邊坐下。
他閉目凝神,心念一動。
意識沉入自己的隨身空間之中。
空間之內,空間廣闊,恆溫保鮮。
現如今裡面囤積了不少物資,糧食、肉乾、藥品,各類生存物資一應俱全。
今天狩獵回來的野豬,明天分割完畢,大部分肉塊,就可以收納進空間裡面儲存。
不用擔憂冬日氣溫變化導致肉質變質。
除此之外,他的腦海之中,還響起系統淡淡的提示音。
【完成高危狩獵:獵殺成年半大野豬。】
【獲得獎勵:淬體修為小幅提升,白銀寶箱×1。】
蘇白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今天進山狩獵,不僅僅收穫野豬實物,還觸發了系統的任務獎勵。
淬體修為得到小幅增長,自身的體魄力量還能夠繼續往上攀升。
還有一個白銀寶箱等待開啟。
蘇白壓下心中的期待,沒有立刻就開啟寶箱。
現在時間太晚,不宜折騰。
等到明天處理完野豬的瑣事,尋得空閒,再開啟寶箱也不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望向院子。
四合院裡家家戶戶燈火陸續熄滅。
整個大院,慢慢陷入沉沉的睡夢之中。
只是,蘇白心裡十分清楚。
今天這頭野豬,還有嶄新的永久腳踏車。
已經在這座四合院裡面埋下了一顆引子。
往後,少不了還要有各式各樣的風波找上門來。
院裡不少街坊,心裡已經生出了嫉妒。
尤其是三大媽這類愛占便宜的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未來,免不了會有摩擦與算計。
但是蘇白心中毫無懼色。
自身有淬體的實力打底,身懷系統金手指,還有前世的閱歷。
不管旁人耍出什麼樣的花樣,他都有底氣一一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