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忠海的後背早已被細密的冷汗浸透，心底更是慌得七上八下。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對峙局勢對自己極為不利，繼續硬撐下去，只會落得顏面盡失、里外不是人的下場。
眼下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主動收束這場僵持的對峙。哪怕暫時折損一點長輩臉面，也要先從被動的局面里徹底抽身。
易忠海臉頰兩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僵硬的麵皮扯不出半點自然的弧度。
他醞釀了好幾秒，硬生生擠出一抹笑容。這笑容牽強又彆扭，扭曲的模樣比當眾痛哭還要難看幾分。
緊接著，他輕咳兩聲，刻意打破現場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試圖強行扭轉尷尬的氛圍。
「咳咳……蘇白同志，你這話太重了，實在是言重了。」
他刻意放緩語速，放低了平日裡端得十足的長輩架子，語氣里滿是刻意的緩和。
「老劉方才開口，初衷是好的，心裡也是為了咱們大院的和睦安穩，並無半點惡意。」
他連忙輕飄飄地揭過方才眾人針鋒相對的局面，刻意模糊了之前所有人的刁難與算計。
「咱們今天一院子人聚在這裡，可不是為了揪著幾句口角不放，更不是為了糾結私人對錯、家長里短的瑣事。」
易忠海微微挺直脊背，努力端起大院一大爺的身份氣度，試圖重新掌控現場的話語權。
他眼底的慌亂被強行壓下，臉上換上了一副痛心又豁達的正色模樣，語氣誠懇得像是真心為全院著想。
「咱們紅星39號院，多少年了？從建國到現在，一直是街道辦點名表揚的模範大院。」
「團結友愛、互幫互助、鄰里和睦，這八個字，就是咱們大院一直以來的招牌！」
他抬手指了指圍觀的一眾街坊鄰居，聲音沉穩有力，刻意拔高了幾分，想要喚醒眾人所謂的「鄰里情分」。
「老話講，遠親不如近鄰。咱們院裡朝夕相處的老少爺們、嬸子大娘，抬頭不見低頭見，朝夕相伴，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過日子，柴米油鹽相伴，鍋沿碰碗勺、口舌有磕碰，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小事，根本沒必要較真較勁。」
「鄰里之間，貴在體諒，重在幫襯。有難處互相搭把手，有富餘互相讓三分，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過下去。」
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脫口而出，流暢自然，這是他在大院立足數十年、拿捏人心的慣用手段。
穩住現場氛圍後，易忠海的目光下意識偏移，死死落在一旁堆放整齊的野豬肉上。
一塊塊肥瘦相間的野豬肉色澤鮮亮，油脂隱約泛著溫潤的光澤，在物資匱乏的寒冬臘月里，誘惑力足以擊潰所有人的理智。
他的喉結在無人察覺的角度，悄然上下滾動了一下，心底的貪婪早已按捺不住。
轉瞬之間，他再度換上那副大公無私、一心為公的懇切模樣，語調變得極具煽動性，開始對著眾人娓娓道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親眼所見，蘇白同志這次進山打獵，實屬不易。」
「天寒地凍、寒風刺骨，深山裡更是冰天雪地、危機四伏，他頂著嚴寒冒險進山，吃了常人吃不了的苦，才換來了這滿滿一堆野味收穫。」
「只是這麼多野豬肉，蘇家一家四口，就算頓頓吃肉、敞開了吃，短時間內也絕對消耗不完。」
「眼下寒冬氣溫雖低，可肉質放置久了，依舊會慢慢變質風乾，鮮香口感大打折扣，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肉食。」
說到這裡，易忠海刻意停頓片刻，轉頭掃視著圍觀的一眾街坊，精準拿捏所有人的軟肋。
他再度抬高音量，語氣帶著濃濃的共情與感慨，精準調動起眾人心底的委屈與貪念。
「咱們院裡家家戶戶是什麼處境，大家心裡都清清楚楚，不用我多說。」
「這年頭，誰家日子過得不緊巴巴？誰家不是靠著粗糧窩頭、醬醃小菜勉強度日？」
「純白面饅頭、油水葷腥，平日裡想都不敢想，也就逢年過節，才能勉強沾一點肉味。」
「說句實在話，院裡大半人家，老老少少，足足大半年，都沒嘗過一口正經葷腥了。」
他目光掃過人群里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柔軟，拿捏住了所有為人父母的軟肋。
「家裡的娃娃正是長身體、補營養的關鍵時候，天天看著窩頭鹹菜，看著別家有肉吃，眼巴巴羨慕著。」
「試問在場的叔叔嬸子們，哪一個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誰不想讓自家孩子吃上一口肉，補一補身子？」
共情鋪墊到位，所有人的情緒都被徹底調動起來後，易忠海終於轉頭，滿臉和善地看向身側的蘇白。
他臉上堆滿了極致真誠、全然為蘇白著想的和善假笑，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至極。
「蘇白啊，你是明事理、有大覺悟的好孩子。」
「咱們一院鄰里，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平日裡互幫互助，情分早就擺在這兒了。」
「你們蘇家前前後後遇到難處的時候，院裡眾人雖說能力有限、幫襯不多，但心裡始終記掛著你們一家，從未冷眼旁觀。」
「如今你憑著自己的本事，有了富餘收穫，於情於理，都該發揚一下互助風格。」
「讓院裡的孤寡老人、體弱多病的住戶，還有這些常年吃不上肉的孩子們，沾沾福氣、解解嘴饞。」
「你儘管放心，今日你大度讓利、惠及鄰里，這份情分，全院上下所有人，都會牢牢記在心裡。」
「日後你們蘇家不管遇到任何難處、任何麻煩，我們這些老街坊、老鄰居，絕對義無反顧、傾力相助，絕無半句推脫！」
話音落下，他立刻轉頭看向圍觀眾人，語氣激昂地高聲詢問。
「大傢伙說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道理？咱們鄰里之間，本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易忠海這番話術，堪稱拿捏人心的頂級範本，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算計得滴水不漏。
他先強行定下鄰里團結、互幫互助的道德基調，占據道義制高點，堵死所有人反駁的餘地。
再刻意渲染全院百姓日子清苦、缺衣少食、孩童可憐的窘迫處境，勾起眾人的共情與貪婪。
最後用虛無縹緲的鄰里情分、口頭承諾的未來幫扶，化作無形的道德枷鎖，精準綁架蘇白。
這套靠著人情道德拿捏普通住戶的手段，是易忠海混跡大院數十年、坐穩一大爺位置的立身根本。
以往在39號院，不管多大的矛盾、多犟的住戶，只要他搬出這套說辭，基本無人能夠招架。
圍觀的街坊鄰居們，方才還被蘇白身上凜冽強勢的氣場震懾，又被每月三萬捐款的提議嚇得心頭惴惴。
可此刻聽完易忠海一番動情演說，所有人躁動的心思，瞬間再次活絡起來。
原本壓下去的貪婪，徹底蓋過了短暫的畏懼，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那堆誘人的野豬肉。
人群里的竊竊私語聲，再度密密麻麻地響起，細碎的議論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
「一大爺說得太在理了！鄰里之間，本就該互相幫襯，哪能只顧著自己吃香喝辣？」
「我家那小子天天饞肉饞得哭鬧，大半年沒見過一點油水，看著實在太可憐了。」
「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有富餘分大家一點，本就是應該的。」
「蘇白可是上過戰場、立過功勞的戰鬥英雄，思想覺悟肯定比我們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所有人都自動忽略了方才易忠海等人上門刁難、道德勒索的醜陋模樣。
也徹底忘了之前被捐款提議震懾的恐慌，心裡紛紛打起了如意算盤。
在眾人看來，只要不提及那筆嚇人的三萬塊月度捐款，只要能分到一口野豬肉，就是天大的好事。
哪怕占了便宜、白拿好處，也能被他們強行美化成鄰里互助的理所應當。
看著眾人人心浮動、輿論徹底偏向自己的局面，易忠海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他暗自鬆了一口濁氣，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已然覺得自己徹底扳回了頹勢。
不僅化解了方才的尷尬窘境，還重新掌控了院內輿論，穩穩守住了自己一大爺的威望。
甚至在他心底深處，已然開始暗自盤算更深層次的算計。
蘇白年輕有為、身手強悍，敢闖敢拼，進山就能獵回這麼多稀缺野味，本事遠超院裡所有人。
對比起一身惰性、只會躺平啃老的賈東旭，蘇白無疑是絕佳的拉攏物件。
若是能借著這次分肉的人情，徹底把蘇白拉攏到自己麾下，收服這員猛將。
日後不管是穩固自己大院的話語權，還是老來養老依靠，都有了最穩妥的保障。
一念至此，易忠海眼底的算計之色愈發濃郁，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愈發慈祥虛偽。
全場所有人的心思變化、神色流轉、貪婪算計，盡數被一旁的蘇白冷眼盡收眼底。
從易忠海強行圓場、道德綁架，到一眾鄰居見利忘義、反覆搖擺，全程沒有半點偏差。
蘇白唇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長的淺笑，平靜的眼底深處，滿是嘲諷與漠然。
他早已看透了這群鄰里自私自利、趨利避害、貪得無厭的醜陋本性。
看著易忠海唱完一整套冠冕堂皇的大戲，看著眾人眼底藏不住的貪婪，他始終沉穩佇立，不驕不躁。
直到易忠海目光殷切地再次看向他，等待他順勢點頭應允、主動讓利分肉。
蘇白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彷佛真的在認真斟酌對方的提議。
「哦？聽一大爺這麼說，我算是聽明白了。」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刻意重複著對方的核心說辭，拉長全場眾人的期待感。
「一大爺的意思是，我冒著寒冬風雪、深入荒山險地、憑命獵來的這些野味。」
「不能歸我自家所有，理應拿出來分給全院鄰里，踐行所謂的互幫互助、有福同享，對吧？」
簡單的一句複述，瞬間讓現場看似溫情的鄰里互助，變回了赤裸裸的強行索要、道德掠奪。
易忠海心裡驟然升起一絲強烈的不祥預感，後背的寒意再次翻湧而上。
他太了解蘇白的性子，越是看似平靜順從，越是暗藏鋒芒，絕對不會輕易妥協吃虧。
可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全院眾人都在盯著，局勢已然騎虎難下，根本沒有退路。
他只能硬著頭皮撐住場面，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懇切，用力重重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蘇白同志通透、明理！」
「不愧是受過部隊正統教育、為國立過戰功的英雄人物，思想覺悟、格局心胸，就是遠超常人！」
「你今日慷慨分享，惠及全院老小，所有人都會牢牢感念你的恩情，永遠記著你的好！」
易忠海極力吹捧安撫，試圖用高帽子徹底綁死蘇白，逼他不得不妥協讓步。
他腦海里已經浮現出野豬肉均分各家、自己威望大漲、順利拉攏蘇白的完美場面。
可站在蘇白身側的周麗，此刻心裡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顆心高高懸在半空。
她在39號院居住多年，比誰都清楚這群街坊鄰居的真實人品，虛偽、自私、貪婪、忘恩負義。
平日裡無事之時，鄰里情分掛在嘴邊，滿口和氣友善。
一旦有人得了好處、有了富餘，便會蜂擁而上，道德綁架、強行索取，視為理所應當。
若是今日蘇白心軟妥協，把辛苦獵來的野豬肉白白分出去。
眾人當下只會短暫歡喜，轉頭就會徹底遺忘恩情，甚至覺得蘇家本就該如此。
更可怕的是，這會徹底養成眾人貪婪的慣性，往後但凡蘇家有半點好東西，都會被這群人理所當然地瓜分索要。
無盡的麻煩、無休止的勒索，會從此纏上蘇家，再也擺脫不掉。
周麗下意識伸手輕輕拽了拽蘇白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急切與擔憂，無聲示意他萬萬不可妥協。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盡數聚焦在蘇白身上，期待著他點頭應允、大方分肉。
貪婪、期待、看戲、算計，各色眼神交織在一起，籠罩在整個大院空地之上。
面對眾人的虎視眈眈與道德裹挾，蘇白臉上的淺笑依舊未變，平靜的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凜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