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掠過紅星四合院的青磚院牆,捲起地上細碎的枯葉,在空曠的院子裡輕輕打轉。
院中不少住戶都端著碗筷,蹲在自家門口吃飯閒聊,一派尋常的傍晚光景。
蘇白剛剛放下手中夾著肉的筷子,將碗裡最後一塊五花肉穩穩落回碗中。
他身姿挺拔,緩緩直起腰身,抬眼望向快步走到自己跟前的易忠海。
少年的臉龐平靜無波,眼底沒有半分波瀾,聽不出喜怒,淡漠開口。
「易忠海,有事?」
簡簡單單五個字,乾脆利落,清冷直白。
沒有半分晚輩對長輩的謙和,沒有半句敬語修飾。
更沒有全院所有人早已習慣的那一聲恭恭敬敬的「一大爺」稱呼。
這一聲直呼其名,輕飄飄落在空氣里,瞬間讓周遭喧鬧的院落安靜了幾分。
邁步上前的易忠海,臉上原本掛著的那副和善長輩、公正鄰里的虛偽笑容。
在這一刻,驟然僵硬,死死凝在臉上,再也維持不住半分。
他那雙常年溫和內斂、擅長偽裝的眼眸,瞬間陰沉下來,眼底掠過一抹濃郁的慍怒與寒意。
在這三十七號大院、整條胡同乃至周邊街巷。
他易忠海當了十幾年的一大爺,手握院裡鄰里調解、事務統籌的話語權。
地位超然,威望深重,早已習慣了所有人的恭敬與禮讓。
院裡上至白髮老人,下至垂髫孩童,見到他無一不是客客氣氣,尊稱一聲一大爺。
哪怕是同樣位列三大爺的劉海忠與閻埠貴。
平日裡暗中爭鬥、互相算計,可在公開場合,也必然會給足他面子,維持表面的尊崇。
誰都不敢當眾拂了他的顏面,更沒人敢如此直白、如此輕蔑地直呼其名。
可眼前的蘇白,不過是一個前些時日意外受傷、剛剛甦醒沒多久的後生。
更是院裡眾人眼中身體帶傷、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殘廢」小子。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弱勢的年輕人,竟敢當眾直呼他的全名!
這早已不是簡單的不懂禮貌,這是赤裸裸的當眾挑釁!
是明目張胆、毫不留情地蔑視他紮根四合院十幾年的絕對權威!
易忠海胸腔里的火氣瞬間翻湧而起,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燒,臉色越來越沉。
還沒等壓著火氣的易忠海開口發作。
站在一旁伺機已久的二大爺劉海忠,已經按捺不住,搶先一步跳了出來。
劉海忠心裡向來對穩居自己之上的易忠海充滿嫉妒與不甘。
他做夢都想壓過易忠海,取而代之,坐穩四合院第一管事人的位置。
平日裡苦無機會,只能隱忍蟄伏,看著易忠海風光無限。
可方才蘇白當眾藐視一大爺權威的舉動,讓他瞬間抓到了絕佳的機會。
一方面,同為院裡管事大爺,蘇白無視規矩、頂撞長輩的態度,讓他感同身受地感到被冒犯。
另一方面,他恰好可以藉著整治蘇白這個「刺頭」的由頭。
當眾擺出二大爺的官威,立住自己的規矩威嚴,順勢打壓院內的不正風氣。
一舉兩得,既能彰顯公正,又能收割院裡人心。
心念既定,劉海忠立刻板起一張嚴肅刻板的臉。
他眉頭緊鎖,眼神凌厲,伸手指著身前的蘇白,語氣嚴厲至極,當眾厲聲斥責。
「蘇白!你這是什麼說話態度?」
「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鄰里禮貌?」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守禮守規?」
「易忠海同志是咱們四合院公認的一大爺,是街道辦正式認可、公開推選出來的鄰里管事!」
「平日裡專門負責調解全院鄰里糾紛、協調院內事務、維護大院的安穩和睦!」
「位分擺在這兒,規矩擺在這兒,所有人都遵禮尊稱!」
「你區區一個晚輩後生,竟敢如此無禮,當眾直呼一大爺的名諱?」
「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敢無視院裡規矩、肆意妄為的?」
劉海忠嗓門極大,字字鏗鏘,刻意拔高了音量。
就是要讓全院所有住戶都聽得清清楚楚,坐實蘇白「無禮、狂妄、不守規矩」的罪名。
緊隨其後,三大爺閻埠貴慢悠悠推了推鼻樑上老舊的黑框眼鏡。
他眯起一雙精於算計的小眼睛,臉上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痛心疾首的模樣。
慢條斯理地開口幫腔附和,句句都在往大帽子上扣。
「蘇白啊,你這孩子,這次是真的做錯了。」
「尊重院裡的管事大爺,遵守院內的鄰里規矩,這是做人最基本的禮貌。」
「往大了說,這更是對街道辦、對基層群眾自治組織最基本的尊重。」
「我們這些管事大爺,雖說沒有正式的公職編制,不拿公家一分俸祿。」
「但我們是代表組織、代表全院鄰里群眾,在打理院裡大小事務。」
「你的這種態度,不只是不尊重長輩、不尊重鄰里。」
「更是漠視規矩、輕視組織、辜負群眾信任的錯誤態度啊!」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唱紅臉厲聲斥責,一個唱白臉講道理扣帽子。
熟練地搬出院裡規矩、街道組織、群眾大義層層枷鎖。
試圖用無形的輿論壓力和規矩枷鎖,死死壓住蘇白,讓他當眾低頭認錯、乖乖服軟。
周遭圍觀的院中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碗筷,眼神各異,靜靜看著這場對峙。
有人覺得蘇白年輕氣盛、太過狂妄,不懂人情世故,遲早吃虧。
有人沉默觀望,心底清楚三大爺的秉性,只是不敢當眾多言。
所有人都以為,面對兩位管事大爺的聯手施壓,年輕的蘇白必然手足無措、低頭服軟。
可站在風口之中的蘇白,神色依舊淡然,毫無半分慌亂與怯意。
他靜靜看著眼前兩人一唱一和、惺惺作態的醜陋表演。
眼底掠過一抹毫不掩飾、極致冰冷的譏誚與嘲諷。
他根本懶得跟這些功利虛偽、倚老賣老的市井之徒虛與委蛇、假意周旋。
直接開口,字字鋒利,正面硬剛,強勢懟回所有指責。
「名字生下來、取出來,本就是讓人稱呼、讓人叫喚的。」
「易忠海、劉海忠、閻埠貴,我叫的是你們的全名,字字正確,何曾叫錯過?」
「我倒是想問問你們,難不成你們三人的名字,還需要尋常老百姓刻意避諱?」
簡簡單單「避諱」兩個字輕飄飄落地。
剎那間,全場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
原本還氣勢洶洶的易忠海、劉海忠、閻埠貴三人,臉色齊齊驟然劇變!
從之前的盛氣凌人,瞬間變得煞白難看,心底瞬間掀起滔天恐慌!
在場但凡讀過幾年書、見過些許世面、懂一點時代規矩的住戶。
此刻全都悚然一驚,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清楚「避諱」這兩個字的分量有多沉重!
避諱,那是封建舊社會的糟粕陋習!
是皇權時代、等級壓迫時代的專屬規矩!
是臣子對帝王、晚輩對至尊長輩的強制禁忌,代表著極致的封建壓迫!
早已被新時代徹底推翻、徹底摒棄,是絕對的封建餘毒!
在如今破除封建、崇尚平等、講究思想進步的新時代。
當眾提起「避諱」二字,是極其敏感、極其嚴重的政治問題!
一旦被扣上宣揚封建糟粕、殘留舊社會思想的帽子。
輕則當眾檢討、全院批鬥,重則記入檔案、問責追責,甚至鋃鐺入獄!
這根本不是鄰里爭執,這是足以毀掉一輩子的大問題!
劉海忠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又怒又怕,渾身氣血翻湧。
他臉色慘白如紙,再也維持不住半分二大爺的威嚴。
指著蘇白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瘋狂顫抖,聲音都變了調,結結巴巴地厲聲辯解。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一派胡言!純粹是惡意栽贓!」
「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要避諱了?什麼時候要求別人避諱了?」
「你這是故意歪曲事實!你這是污衊同志、栽贓陷害!」
閻埠貴更是嚇得心裡發慌,精明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他最怕沾上官非、最怕被貼上思想落後的標籤,連忙慌亂擺手,急切撇清關係。
「蘇白!這話你可萬萬不能亂說!禍從口出,你知不知道!」
「我們從頭到尾,只是教導你要尊重鄰里規矩、尊重管事長輩!」
「只是遵從街道辦的鄰里管理制度,是正常的群眾自治工作!」
「跟封建避諱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不要惡意上綱上線!」
「你不尊重我們幾個長輩事小,可你這話,是想抹黑街道、抹黑組織!」
「是想給我們全院鄰里扣上封建落後的大帽子!你居心何在!」
看著兩人驚慌失措、色厲內荏、拼命撇清的狼狽模樣。
蘇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目光如銳利寒電,緩緩掃過驚慌失措的三人。
聲音清冷鏗鏘,字字誅心,句句戳骨。
「街道辦推選你們當管事大爺,賦予你們協調事務的權力。」
初衷是讓你們紮根群眾、服務鄰里、化解矛盾、造福全院住戶!
可不是讓你們拿著雞毛當令箭,在院裡作威作福、擺官架子、欺壓鄰里!
就憑你們三個的所作所為,骯髒不堪、私心泛濫。
也配張口閉口代表組織、代表群眾、代表公道正義?
蘇白目光一凝,率先鎖定臉色發白、心底最虛的閻埠貴,當眾掀開他的老底。
「閻埠貴,我先來好好說說你!」
「你身為三大爺,執掌院裡瑣碎事務,本該公平公正、一心為公。」
「可你捫心自問,這輩子何曾吃過半點虧,何曾真心為鄰里付出過半分?」
「整日精於算計、錙銖必較,算盤打得比誰都響,心思比誰都狹隘。」
「家裡孩子多,糧食緊張可以理解,可你離譜到什麼地步?」
「自家孩子啃一口窩頭、多喝一口稀粥,你都要拿小本本記帳清算!」
「親生骨肉尚且如此算計刻薄,可想而知你對外人有多涼薄自私!」
「平日裡眼睛死死盯著別人家的衣食住行,誰家吃肉、誰家存糧、誰家添了物件。」
你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見別人過得好就眼紅嫉妒。
滿心滿眼都想著算計一番,把別人的好處、公家的便利,全都挪進自己兜里!
「前些日子,生產隊統一分配的公家糞肥,本是全院菜園公用物資。」
「別人都安分守己、按需領用,唯獨你暗中盤算、偷偷截留大半。」
「私自挪到自家小菜地,肥了自家菜地,占了公家便宜!」
「這般自私自利、貪小便宜、損害公家利益的所作所為。」
「也好意思說自己是為群眾服務?也好意思代表組織臉面?」
「你這不是服務鄰里,你是徹頭徹尾給街道抹黑、給組織丟臉!」
「一輩子算計人心、算計錢財、算計利弊,機關算盡太聰明!」
「我看你日日算計旁人、刻薄家人、自私利己。」
「到老來,身邊無人真心待你,到頭來落得孤冷清寂、無人養老送終的下場!」
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屬實、直擊要害!
當眾將閻埠貴一輩子摳門算計、自私刻薄、貪小便宜的醜陋老底,掀得一乾二淨!
尤其是最後一句無人養老送終,精準戳中了閻埠貴這輩子最深、最恐懼的心病!
閻埠貴這輩子省吃儉用、算計一生,圖的就是晚年安穩、兒孫盡孝。
最怕的就是自己操勞一生、算計一生,最後落得無人照料的結局。
此刻被蘇白當眾戳破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瞬間氣血翻湧、心神巨震,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嘴唇哆嗦不止,臉色青白交替、難看至極。
抬手指著蘇白,你了半天、氣了半天。
喉嚨里只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半句完整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眼前一陣陣發黑、腦袋嗡嗡作響,胸口劇烈起伏,險些直接一口氣背過氣去。
全院所有人都看呆了,怔怔地看著被戳穿老底、狼狽不堪的三大爺。
誰都沒想到,平日裡能言善辯、精明圓滑的閻埠貴。
竟然被年輕的蘇白幾句話懟得啞口無言、瀕臨氣暈!
爽感瞬間拉滿,圍觀住戶心底暗暗稱快!
蘇白冰冷的目光,緩緩從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閻埠貴身上移開。
緊接著,落在一旁臉色漲紅、強行撐著威嚴、心底慌亂不已的二大爺劉海忠身上。
他唇角的譏誚意味愈發濃郁,帶著洞悉一切人心陰暗的嘲弄。
「劉二大爺。」
蘇白刻意放緩語速,聲音不高不低,穿透力極強,字字清晰傳遍整個院落。
「方才你義正言辭,跟著一大爺一同上前,張口閉口主持公道、維護規矩。」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想好好請教請教二大爺。」
「您口中念念不忘、掛在嘴邊的公道,到底是什麼標準?」
「是不是簡單直白的規矩——誰家日子過得好、誰家有肉吃、誰家有好物。」
「你們幾位大爺,就主動上門,主持一場所謂的公道,幫著全院分一分?」
直白犀利的質問,瞬間戳穿了三大爺平日裡眼紅旁人、劫富濟私的虛偽本質。
劉海忠被懟得當場一愣,腦子瞬間卡殼,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尷尬僵硬的神色瞬間爬滿臉龐,心底的慌亂愈發濃烈。
幾秒過後,他強行壓下心虛,梗著脖子,努力端起二大爺的威嚴架子。
臉色漲得通紅,故作嚴厲地大聲呵斥。
「蘇白!你這是強詞奪理、惡意曲解!」
「我們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院裡的鄰里團結、和睦安穩!」
「維護院內規矩秩序,是街道辦賦予我們管事大爺的正當職責!」
「輪不到你一個晚輩後生隨意揣測、惡意抹黑!」
「職責?」
蘇白聞言,輕聲嗤笑一聲。
這一聲輕笑,在蕭瑟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格外嘲諷。
層層撕開了劉海忠虛偽的面具。
「既然你張口閉口談職責、講規矩、說公道。」
「那我倒要問問你。」
「你連自己家裡的雞毛蒜皮、家長里短、子女管教、夫妻矛盾。」
都拎不清楚、管不明白,整日家裡爭吵不斷、雞飛狗跳。
家事尚且一團糟、理不清、管不住。
憑什麼大言不慚,敢張口管控整個全院的大小事務?
憑什麼敢代表全院鄰里,談公道、講規矩、論是非?
劉海忠心頭猛地一沉,瞬間生出強烈的不祥預感。
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緊張地盯著蘇白,硬著頭皮追問。
「你……你什麼意思?把話給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