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著史萊克廣場邊緣的林蔭小道前行,轉過幾個彎後,一棟巨大的白色樓宇出現在視野之中。
宿舍樓的大門敞開著,而在大門旁邊的一片陰涼處,擺放著一張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藤椅。
藤椅上,半躺著一名看上去年紀大得嚇人的老者。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布衣,整個人瘦骨嶙峋,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陽光恰好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身上。
老人的臉龐乾癟,上面的皺紋縱橫交錯,深得足以同時夾死兩位數以上的蒼蠅。
他眼皮低垂,眼眸昏黃渾濁,呼吸綿長卻又透著一種隨時會斷絕的虛弱感,完全是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
然而,帶路的杜維倫在看清這名老者的瞬間,原本平穩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隨後連忙就要彎腰行禮。
就在杜維倫即將彎下腰的剎那,躺在藤椅上的老者沒有抬頭,只是動作遲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十分細微,卻硬生生止住了杜維倫所有的動作。
杜維倫僵在原地,他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敬畏,將行禮的姿勢硬生生改成了立正站好。
別人不知道,但他杜維倫清楚得很,眼前這位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正是史萊克學院真正的定海神針,海神閣閣主,九十九級極限斗羅,穆恩。
杜維倫催動魂力,將蕭衍和蕭蕭的情況,化作一條隱秘的聲線,隔空傳音送入穆恩的耳中。
傳音結束,杜維倫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閣主的反應。
他本以為閣主聽到「十一歲,四十六級」這樣的訊息,多少會露出驚訝的神情。
可是,穆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那昏黃渾濁的眼眸緩緩抬起,精準地落在了蕭衍的身上。
不同於言少哲看到高等級魂力時的狂熱,到了穆恩這個境界,他看人早已不再局限於表面的數值,而是看「道」,看「勢」。
在穆恩的視野里,眼前的少年根本不像是一個只有十一歲的孩子。
蕭衍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釋放半點武魂的氣息,也沒有刻意外放魂力。
但他整個人的呼吸頻率、心跳的節奏,竟然與周圍吹過的微風、灑落的陽光,甚至是腳下厚重的土地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少年周身環繞著一股無形的「勢」。
那是一種超然物外、萬法不侵的圓融感。
穆恩活了二百多歲,見過無數驚才絕艷的天驕,也見過那些站在大陸巔峰的絕世強者。
但從來沒有哪個人,能在十一歲這樣的年紀,在不經意間展露出如此深不可測的天地契合度。
老人的眼眸深處,亮起了一點奇異的光芒。
那是歷經百年滄桑後,終於看到某種打破常規的希望時,才會顯露的期許。
「小衍,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穆恩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像是兩塊乾枯的樹皮在相互摩擦,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長者對晚輩的溫和。
蕭衍迎著老人的目光,深邃的黑眸里沒有普通學員的畏縮與拘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這位老者體內蘊含的光明之力,那是歷經歲月洗禮後沉澱下來的純粹本源。
他點了點頭,禮數周全地回答:「您隨意便可。」
穆恩乾癟的嘴唇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顫巍巍地將手伸進懷裡,摸索了片刻,隨後掏出了一塊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深色木牌。
木牌表面雕刻著複雜的海浪紋路,透著古樸厚重的氣息。
老人抬起手,將木牌遞向蕭衍,聲音依舊沙啞緩慢。
「關於你的武魂,那把琴,我教不了你。你走的路,和我們都不一樣。但你以後在學院裡,如果遇到了其他解決不了的問題,或者心裡有什麼疑惑,可以拿著這個,去海神閣找我。」
此話一出,站在一旁的杜維倫如遭雷擊。
他死死盯著那塊深色的木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海神閣的信物!
最讓杜維倫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穆恩那句話——「我教不了你」。
堂堂九十九級極限斗羅,竟然坦言教不了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蕭衍看著遞到面前的木牌。
他自然清楚這塊木牌的價值和這位老者的身份。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狂喜,只是雙手接過木牌,平靜地點頭致意。
「多謝您,有勞了。」
穆恩擺了擺手,重新閉上眼睛,眼皮耷拉下來,整個人再次陷入了那種風燭殘年的半夢半醒狀態,彷佛剛才那個隨手送出海神閣信物的絕世強者根本不是他。
蕭衍將木牌收入儲物魂導器中,沒有再做停留。
他轉身看向杜維倫,輕輕頷首算作道別,隨後邁開腿,徑直走進了白色的宿舍樓。
蕭蕭見狀,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邁著小碎步趕緊跟了上去。
只留下杜維倫一個人站在陽光下,滿臉震驚地在風中凌亂。
宿舍樓內部的光線有些昏暗,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陳舊氣味。
蕭衍按照鑰匙上的號碼,在走廊中段停下腳步。
他把自己的鑰匙插進門鎖,剛準備推門,眼角的餘光就瞥見蕭蕭正探頭探腦地往他這邊湊。
小丫頭雙手背在身後,身子不安分地扭動著,碧綠的大眼睛裡滿是希冀,腳尖一點一點地朝著蕭衍的房門挪動,大有直接擠進去安營紮寨的架勢。
蕭衍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靜靜地看著她。
「你的房間在樓上。」蕭衍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哥……」蕭蕭拖長了尾音,聲音軟糯得能讓人心都化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扯住蕭衍月白色的衣角,輕輕搖晃,
「我自己一個人收拾房間好累的,而且裡面肯定有蟲子。要不……我幫你收拾,晚上我就在你這兒打個地鋪行不行?」
蕭衍的眼神如古井無波,不為所動。
他太了解這個丫頭了,只要讓她邁進這個門檻一步,打地鋪很快就會變成睡床尾,然後就會名正言順地霸占一半的床位。
「去樓上。」蕭衍抽出衣角,語氣平靜。
蕭蕭看著哥哥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知道這招失效了。
她撇了撇嘴,臉頰鼓成了兩個小包子,不情不願地跺了一下腳,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哥哥真是個鐵石心腸的木頭。
看著蕭蕭上了樓,蕭衍這才推開自己的房門。
「吱呀——」
伴隨著房門開啟,迎面撲來一陣嗆人的灰塵氣味。
這是一個面積不大的單人間,除了一張硬木床、一張書桌和一個簡易衣櫃外,再沒有多餘的家俱。
由於長假期間一直空置,陽光透過沒關嚴的窗戶縫隙斜射進來,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肆意飛舞的細密灰塵。
桌面、床鋪以及窗台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灰。角落的牆壁上甚至還結著幾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
若是普通的富家少爺面對這樣的環境,只怕早去花錢僱人打掃了。
但蕭衍只是平靜地站在門口,沒有任何不悅。
他沒有去尋找掃帚或者抹布,只是走進房間,轉身關好房門。
蕭衍站在房間中央,深吸了一口氣。
體內的太極先天之氣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開始流轉。
他緩緩抬起右手,在身前的半空中懸停。
修長的食指與拇指輕輕捻合,手指之間空無一物,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專注得如同面對著一把稀世古琴。
這是他近期在《羲皇訣》與琴道融合中參悟出的一種全新手段——虛空撫琴。
以天地為琴身,以無形元力為琴弦。
雖然受限於目前的修為,這門手段還無法用於高強度的實戰殺伐,但用來精細操控周圍的物質,卻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眼神變得空靈。
拇指與食指之間的魂力瞬間壓縮到極致,隨後,指尖猛地錯開、彈撥。
「錚——」
一聲清脆悅耳、宛若真實琴弦被撥動時的聲響,突兀地在封閉的房間內迴蕩開來。
沒有實質的琴,也沒有魂環的閃耀。
但隨著這聲清鳴,一圈肉眼無法捕捉的無形音波以蕭衍的指尖為中心,向著四周的牆壁、地面和天花板蕩漾開去。
這首曲子,名為《風吟·淨塵曲》。
音波掃過之處,那些原本靜靜附著在桌面和床板上的灰塵,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力的束縛,被一股極其精密的震盪之力同時從物體表面剝離。
連角落裡那些頑固的蜘蛛網,也在音波的震盪下寸寸斷裂。
空氣中飛舞的灰塵顆粒在音波的約束下,停止了無規則的運動,全部懸浮在半空中。
蕭衍的動作沒有停止。
他的雙手在身前的虛空中快速撥動。
十指翻飛,帶出一片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
「錚!錚!錚!」
連續而有節奏的琴音不斷響起。
每一次彈撥,音波的頻率都在發生著精妙的改變。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彷佛變成了被他隨心所欲揉捏的水流。
懸浮在半空中的灰塵、蛛網殘骸以及不知名的小顆粒,在音波的牽引下,開始有規律地匯聚、旋轉。
它們在房間中央形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灰色漩渦,不斷壓縮、凝聚,最終化作一個保齡球大小的緻密灰球。
蕭衍停下左手,右手食指凌空一點,指向那扇半掩的窗戶。
最後一聲高亢的琴音激盪而出。
「嗡!」
緊閉的窗戶被一股無形的勁風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那個緻密的灰色圓球順著音波的軌跡,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般從窗戶射了出去,遠遠地落進了樓外的樹林深處。
窗戶在風的餘力下重新關緊。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原本髒亂不堪的宿舍,此刻已經煥然一新。
桌面光潔照人,木床一塵不染,連空氣中的陳舊氣味都被琴音震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初晴般的清新。
做完這一切,蕭衍收回雙手,平息了體內微微波動的魂力。
虛空撫琴對精氣神的消耗極大,僅僅是一首簡單的《淨塵曲》,也讓他感受到了經脈中魂力的流失。
但這種對力量絕對掌控的練習,本身就是一種極好的修行。
他走到窗邊,從儲物戒指中取出自己帶來的乾淨床單和被褥。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將床鋪整理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被褥上帶著淡淡的安神香氣,與他身上的味道同源。
布置好一切後,蕭衍脫下月白色的外衫掛在衣架上,只穿著貼身的純白內襯。
他走到床中央,雙腿盤起,擺出一個標準的五心朝天姿勢。
他的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深邃,每一次吸氣,都如同鯨吞海水;每一次呼氣,又細若遊絲。
識海深處,那座巨大的伏羲八卦陣圖開始緩緩運轉,灑落漫天星輝。
心如止水,雜念全消。
蕭衍閉上眼睛,徹底沉浸在了《羲皇訣》的周天運轉之中,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開來。
這間剛剛打掃乾淨的宿舍,陷入了長久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