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臨,白日裡人聲鼎沸的史萊克學院褪去了喧囂,逐漸沉寂在一片靜謐之中。
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戶的縫隙,在單人宿舍整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房間內,蕭衍盤膝端坐於硬木床的中央。
他只穿著單薄的純白內襯,雙目微闔,呼吸悠長。
隨著《羲皇訣》周天運轉的不斷深入,他整個人似乎徹底融入了周遭的夜色。
精氣神三道本源之力在體內交匯融合,順著特定的經脈路線奔涌不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種玄之又玄的神秘韻味。
空氣中游離的天地元氣不再無序飄散,而是以他為中心,被一股無形的牽引力拉扯,順著太極陰陽的軌跡緩慢盤旋,最終化為精純的能量匯入他的全身各處。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天人交匯、萬物靜好的修煉狀態時,蕭衍好看的眉頭倏地蹙起。
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浩瀚無垠的精神之海邊緣,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動靜。
那動靜並不具有攻擊性或是敵意,更像是什麼沉重的物體不受控制地倒飛而出,硬生生砸在了識海的邊界壁壘上,震得這片精神空間都跟著泛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蕭衍停止了牽引真氣的動作,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連猜都不用猜,就知道這動靜是怎麼回事。
平息了體內的魂力,他的意識隨即下沉,直接進入了自己的精神之海。
蕭衍的意識體在精神空間中凝聚成形。
這裡並非普通魂師那種霧氣繚繞、侷促狹小的精神世界,而是一片遼闊無際、深邃如宇宙般的浩瀚星圖。
在蕭衍的腳下,平鋪著一幅橫跨整個識海空間的巨大伏羲八卦陣圖。
干、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的卦象由無數璀璨的星辰光輝凝聚而成,它們按照天道規律緩緩流轉,生生不息,構築起這片精神天地最堅不可摧的根基。
而在八卦陣圖的正中央,則是一尊宏偉至極的龐然大物。
那是蕭衍的第二武魂,東皇鍾。
哪怕蕭衍已經無數次在這片識海中直視過它,心底依然會對這件無上神器生出敬畏。
這尊巨鍾通體呈現出玄黃鎏金的色澤,似是由天地初開時最純粹的黃金澆築而成,鐘體表面流轉著混沌金光。
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陣圖中央,緩慢地自轉著。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卻散發著一種連天地法則、時間空間都能一併碾碎的蒼茫威壓,威嚴不可直視,彷佛自鴻蒙未分的時代起,它便一直屹立於此。
視線拉近,便能看清鐘身之上鐫刻著繁複至極、包羅永珍的紋理。
頂端,日月星辰的軌跡在自行運轉;底部,地水火風的本源在相互交織;鐘身中段,更有山川萬靈的虛影在生滅更迭,無數上古神魔的符文隱現其中。
每一道紋路都古樸蒼勁,透著歲月長河沖刷後的厚重。
東皇鍾,又稱混沌鍾。與伏羲琴同列上古十大神器。
但在這片精神之海里,這兩件神器的地位卻格外分明。
伏羲琴此刻正安安分分地縮小了形體,化作一道流光,像是一顆忠誠的衛星,遵循著固定的軌道,圍繞著東皇鍾緩緩公轉。
在鎮壓萬物的東皇鐘面前,哪怕是伏羲琴,也只能屈居從屬之位,不敢有絲毫逾越。
蕭衍的目光沒有在東皇鐘上過多停留。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遼闊的八卦陣圖,尋找著那個打破他修煉寧靜的「罪魁禍首」。
坎卦、艮卦、震卦的區域都空空蕩蕩,星光平靜。
最終,蕭衍的視線定格在代表「天」的乾卦區域邊緣。
在那裡,正蹲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形枯瘦的老者。
他並非實體,而是一縷無比凝練的神識凝聚而成的虛影。
老者滿頭白髮白須,面容蒼老,五官輪廓深邃立體,與斗羅大陸上的人種有著明顯的差異。
他內里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上布滿流光閃爍的金色魔法符文;外面則罩著一件純白的斗篷。
極致的黑與極致的白在他身上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象徵著光明與死靈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完美的交融。
此人,正是曾經威震另一個位面的死靈聖法神,亡靈天災,伊萊克斯。
伊萊克斯周身原本自帶一種威嚴且悲憫的上位者氣質,但這副高深莫測的高人形象,此刻卻被額頭上的異狀破壞得乾乾淨淨。
老者的額角上方,赫然腫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青紫色大包。
他正呲牙咧嘴地伸手揉著那個包,嘴裡還在念念有詞地抱怨著,那副模樣讓人看得忍俊不禁。
察覺到蕭衍的意識體靠近,老者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反應奇快,枯瘦的手指迅速在半空中畫出一個玄奧的光明魔法符號。
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額頭上那個滑稽的大包瞬間被障眼法掩蓋了下去,皮膚重新變得平整光潔。
做完這一切,伊萊克斯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刻意板起臉,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威嚴模樣。
他慢條斯理地邁開步子,朝著蕭衍走來,神色自然得彷佛剛才那個蹲在地上揉腦袋的人根本不是他。
「小衍子,怎麼突然來精神之海了?」伊萊克斯率先開口,語氣平穩溫和,率先占據對話的主動權。
看著眼前這位欲蓋彌彰的老法神,蕭衍只覺得眼角直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攏在袖子裡,艱難地繃住上揚的嘴角,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還不是伊老您的動靜太大了。」
蕭衍下巴微抬,指了指大陣中央那尊正在緩緩自轉的巨鍾,又將視線挪回伊萊克斯那施了障眼法的額頭上,
「您是不是,又把東皇鍾惹惱了?」
被一語道破天機,伊萊克斯那張威嚴的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他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避開蕭衍那洞若觀火的目光。
「知道你還問。」
老者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背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地抽出來,又摸了摸被魔法掩蓋的地方,顯然那股皮肉之苦並沒有因為障眼法而消失。
蕭衍看著眼前這位脾氣有些彆扭的老人,心中並沒有半點不敬,反倒覺得有幾分鮮活的生趣。
這位伊老落戶在自己的精神之海,過程可以說是充滿戲劇性。
當初蕭衍初次覺醒東皇鍾武魂時,那股獨屬於混沌神器的恐怖力量不慎盪開了一絲虛空裂縫。
好巧不巧,伊萊克斯這一縷在時空亂流中漂泊、眼看著就要潰散的殘魂,剛好被這股空間波動吸引了過來,順著裂縫直接鑽進了蕭衍的識海之中。
蕭衍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場景。
這位自稱死靈聖法神的老者剛一現身,周身便爆發出震撼人心的光明與亡靈之力,準備用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他的降臨。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
這句霸氣側漏、足以震懾眾生的吟唱,才剛剛開了個頭,甚至連氣勢都沒來得及完全鋪開。
一直靜默懸浮在八卦陣圖中央的東皇鍾,忽然震顫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鐘鳴,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只是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混沌波紋擴散開來。
那位威風凜凜的亡靈天災,連下個字的音節都沒來得及吐出,就被那股不講理的蒼茫威壓直接拍在了識海的最底層。
伊萊克斯被鎮壓得動彈不得,那縷好不容易凝聚的殘魂差點被當場碾成齏粉。
最後還是蕭衍拼著精神力透支,硬生生切斷了東皇鍾鎖定在伊萊克斯身上的一絲氣機,才把這位老法神從那種絕對鎮壓的狀態里拽了出來。
不過,這也算因禍得福。
東皇鍾那帶有時間與空間雙重封鎖屬性的混沌之力,在鎮壓他的同時,也順道將他那隨時可能消散的殘魂穩固了下來。
再加上蕭衍這片識海中,伏羲八卦陣圖每時每刻都在吸納天地造化進行反哺滋養。
在這個絕佳的「溫室」里,伊萊克斯現在的神識狀態可謂是前所未有的好。
按理說,吃過這麼大一個虧,這位死靈聖法神該對那尊巨鍾敬而遠之,躲得越遠越好才對。
可事實卻截然相反。
自從弄清了這裡的環境後,伊萊克斯完全跟東皇鍾槓上了。
作為一名在魔法與法則領域走到極致的法神,他在感受到東皇鐘上那些刻畫著日月星辰、地水火風的上古神魔符文後,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痴迷狀態。
東皇鍾包羅永珍,蘊含著宇宙洪荒最本源的法則。
伊萊克斯發現,自己只需凝視那些深奧的紋理,便能獲得無數關於光明魔法、亡靈魔法乃至生與死之間轉換的啟發。
那上面的每一道痕跡,都勝過他研究數十年的魔法手札。
於是,這位曾經威震一方的亡靈天災,現在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湊到陣圖中央,伸著枯瘦的手去撫摸、研究東皇鐘表面的外在神紋。
他完全沉浸在破解這些天地密碼的狂熱中。
問題在於,東皇鍾是有靈性的。
它對這位每天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像個狂熱信徒一樣的老頭,容忍度其實很低。
大部分時候它只是高傲地懶得理會,可一旦被摸煩了,或者伊萊克斯的神識觸及到了某些禁忌的紋路,鐘體就會釋放出一股排斥的反震之力。
這股反震之力對東皇鍾來說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抖動,但對於伊萊克斯來說,卻無異於一記重錘。
剛剛蕭衍感覺到的那次撞擊,顯然就是伊萊克斯又一次「研究過頭」,被不耐煩的東皇鍾直接彈飛,撞在了乾卦的結界壁壘上,這才在腦袋上撞出了那麼大一個包。
「伊老。」蕭衍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看著還在揉腦袋的伊萊克斯,
「東皇鐘上的法則太過霸道。您現在的神識雖然穩固,但也禁不住它三天兩頭的反震。研究神紋的事情,還是得循序漸進,不可貪功。」
伊萊克斯放下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眸中,閃爍著對未知法則的狂熱與敬畏。
「小衍子,你不修魔法,不懂那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追求。」
伊萊克斯看向遠處的東皇鍾,語氣中滿是感慨,
「那上面的每一道符文,都直指大道本源。老夫若是能參透其中百分之一的奧秘,過往那些困擾我的魔法,都將迎刃而解。這點反震的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