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寂靜的洞窟內,氣流早已凝滯。
蕭衍保持著蹲身的姿態,視線轉過,正對上雪帝那雙純淨的冰藍色眼眸。
那目光直勾勾地鎖定著他,毫不退避。
在那澄澈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統治極北冰原的無上威嚴與清冷,取而代之的,是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綿長情愫。
這就很不尋常了。
從暗巷擊殺玄子後,她主動要求改變稱呼,從稍顯生分的「雪帝」變為親暱的「雪兒」;
再到剛才小白那句口無遮攔的「爸爸」,她非但沒有半點羞惱或者出言反駁的意圖,反而用這種目光注視自己。
種種反常的跡象拼湊在一起,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唯一的答案。
可是,為什麼?
蕭衍心如止水,面色波瀾不驚,眼底深處卻透著探究。
他實在找不到雪帝會對自己傾心的合理依據。
在自己的嚴密邏輯里,魂靈契約本就是一場建立在互惠互利基礎上的等價交換。
他提供靈魂庇護與打破位面桎梏的進階契機,而雪帝、冰帝與小白則提供龐大的本源力量與法則感悟。
大家各取所需,在這條逆天而行的路上抱團取暖,這才是最為穩固且無懈可擊的同盟關係。
但情愛這種事物,本身就是游離於所有邏輯與計算之外的無序變數。
「不愧是戀愛大陸。」
蕭衍在心底輕嘆一聲。
這方名為斗羅的世界,其天地法則似乎從根源上就浸透了這種糾纏不清的羈絆。
無論修為登峰造極,無論壽命綿延幾許,哪怕是活了數十萬年、看淡生死輪迴的絕世凶獸,最終都會被這種名為「感情」的無形絲線所縛。
相比之下,他這個外來者,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情愛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里點綴沿途的風景。
花開花落,自可駐足欣賞,卻絕無可能讓其成為牽絆道心的錨點,更不會為其停下求索大道巔峰的腳步。
思緒收攏,蕭衍並沒有去戳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修道之人講究順應自然、無為而治。
萬物皆有其既定的執行軌跡,刻意逃避或是強行斬斷,反而落了執念的下乘,倒不如任其發展。
他站起身,轉過頭去,背對著雪帝,將那份短暫的錯愕抹平,嗓音清越,宛若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們繼續深入吧,雪兒。」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在這幽深的冰道之中迴蕩。
站在後方的雪帝,原本因為蕭衍長時間的沉默與審視,心臟已經逐漸收緊。
她本以為自己那直白的眼神,會換來這個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少年的刻意疏遠。
這個少年對待修行的專注與對紅塵的淡漠,她比誰都清楚。
在蕭衍轉過頭的那一剎那,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冷處理的準備,眼底的光華都黯淡了半分。
然而,那一聲自然而然、不見半分排斥的「雪兒」,宛若一陣春風,瞬間吹化了極北之地的萬載玄冰。
雪帝眼眸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神采,那張傾國傾城的絕美面龐上,綻放出一個足以令萬物失色的笑靨。
她輕輕點下頭,白色的長裙在極寒的氣流中蹁躚起舞,聲音清脆雀躍。
「衍,我們走吧!」
蕭衍邁開步子,走在最前方。
月白色的長衫在幽藍色的冰壁映襯下,分外出塵。
雪帝落後他半步,安安靜靜地跟隨。
她的視線始終流連在那個挺拔的背影上,隨著步伐的不斷深入,腦海中的思緒猶如潮水般翻湧、激盪。
她活了幾十萬年,見慣了極北冰原的殘酷生滅與物競天擇。
在漫長無盡的歲月里,她的心早就淬鍊得比最堅固的玄冰還要冷硬。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從哪一個具體的瞬間開始,對眼前這個人類少年產生超脫魂靈契約之外的依戀。
或許,是當初她捨棄數十萬年修為化形重修、卻遭遇生死危機,被那名貪婪的人類魂師用封神台殘忍捕獲時,蕭衍如天神下凡般截殺強敵,將還是胚胎狀態的她從無盡絕望中拉出來的那個瞬間。
那種在必死之局中突兀降臨的絕對安全感,成了她心底難以磨滅的烙印。
又或許,是成為魂靈之後,兩人在星河識海中朝夕相處、性命交修的日日夜夜。
她親眼看著蕭衍日復一日地枯坐修煉,看著他為了推演法則,在識海中不知疲倦地勾勒那些晦澀深奧的神紋。
那種堅如磐石的道心,以及無論面對何等強敵都從容不迫的灑脫,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也可能是因為她本就是天地靈氣孕育而出的冰天雪女,對蕭衍所掌控的那種高階冰雪權柄——【玄黃·司水】,有著一種銘刻在靈魂深處的天然親近與臣服。
更可能是他盤膝坐於半空、十指撥動伏羲琴時,那種超然物外、引得天地意象共鳴的優雅姿態。
心動的理由,細碎地散落在過往同行的每一個細節里。
可以羅列出千百條,也可以一條都沒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雪帝看著蕭衍的背影,眼底紛亂的情感徹底沉澱下來,化作一種無可撼動的清明與堅定。
不去計較緣由,也不去追問因果,結果只有一個:她,極北之地的主宰,真真切切地喜歡上了這個人類少年。
相比於雪帝腦海中的思緒萬千,走在前面的蕭衍則顯得殊為平靜。
他那敏銳的靈識,自然能夠洞悉背後那道纏綿目光中蘊含的重量。
但他前行的步伐依舊勻稱有力,心境更是古井無波。
他的路還很長。
星辰大海,宇宙洪荒,那才是他真正追求的終極大道。
這條路上會遇到無數的同行者,也會路過無數絕美的風景。
有人傾心相許,有人拔劍相向,有人相伴一程,有人半路走散。
這些恩怨情仇,都是大道運轉的常態。
不需要糾結,更不需要停下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深不見底的地底裂縫中持續下潛。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顛覆常理的恐怖異變。
洞窟的四壁不再是那種深邃壓抑的黑藍色。
這裡的冰岩已經完全失去了色彩,呈現出一種詭異至極的透明狀態。
這種透明並非水晶般的澄澈,而是一種能夠將光線、甚至連空間本身都凍結在內部的虛無。
光線在這裡變得極其遲鈍。
蕭衍停下腳步,伸出右手。
指尖凝聚出一團用於照明的魂力。
然而,這團光芒剛剛亮起,其向外擴散的速度就變得肉眼可見的緩慢。
光暈在空氣中艱難地向前推進,最終在離手掌不到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停滯下來,宛若被封印於琥珀之中的飛蟲,再也無法照亮更遠的地方。
這裡的溫度,正在無限逼近那個物理法則崩潰的臨界點——絕對零度。
空氣已經完全失去了氣態的特徵。
空間裡瀰漫著一種介於液態與固態之間的粘稠物質,那是被極致低溫強行剝奪了所有活躍度的元素微粒。
它們擁擠在一起,形成了肉眼不可見的阻力泥沼。
蕭衍每向前邁出一步,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出百倍的氣血之力,去強行推開這些陷入死寂的法則碎片。
聲音在這裡也失去了傳播的媒介。
蕭衍和雪帝並肩而行,兩人的腳步落在透明的冰面上,卻聽不到半點聲響。
聲波在離開腳底的剎那,就被那種萬物凝固的低溫徹底抹殺、吞噬。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讓人發瘋的死寂。
兩人只能依靠精神力的同頻共振,在星河識海中進行交流。
「快到底了。」蕭衍的神識在識海中傳音,語氣中透著少有的鄭重。
此時此刻,即便是有【玄黃·司水】的至高權柄張開領域護體,蕭衍也能感覺到陣陣透骨的寒意,正在化作尖銳的法則之刃,不斷切割、穿透領域的屏障,試圖強行侵入他的經脈。
這種寒冷已經遠遠超越了武魂和魂力的範疇,這是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毀滅與死寂,是連神祇都要為之側目的自然天威。
雪帝點了點頭,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滿是凝重。
即便她是誕生於極寒之中的冰天雪女,面對這種無限逼近絕對零度的極端環境,靈體也開始出現運轉遲滯、趨於結晶化的危險跡象。
她不得不調動全部的本源之力,維持著神智的清醒。
再次艱難地跨過一個巨大的透明冰岩拐角,前方的通道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無比、宛若倒扣穹頂般的地下中空核心區域,毫無遮掩地展現在兩人面前。
這裡的冰壁光滑如鏡,折射著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邃幽光。
空間的最中央,是一座完全由透明堅冰堆砌而成、渾然天成的祭壇狀高台。
而在那高台之上,充斥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