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雙手平穩地覆在伏羲琴的琴弦上方,修長的十指按停了最後一段餘音。
悠揚婉轉的旋律在海神閣寬敞的廳堂內徐徐消散。
那充斥著治癒法則的音符,早已滲透進四周黃金樹木材的紋理深處,留下綿長悠遠的餘韻,滋養著這座古老建築的生機。
蕭衍隨手在虛空中拂過,古樸的長琴化作點點流光隱去。
就在餘音平息的瞬間,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側推開。
伴隨著木軸轉動的低沉摩擦聲,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邁步走入昏暗的廳堂。
來人穿著一身整潔素雅的白色勁裝,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在腦後,五官清麗脫俗,氣質溫婉沉靜。
她正是史萊克學院內院的大師姐,張樂萱。
在這個年紀便已然踏入魂斗羅境界,當之無愧是史萊克當今最為驚才絕艷的天才。
張樂萱剛踏過門檻,視線便敏銳地捕捉到了廳堂內的異樣。
她的目光在蕭衍那張年輕得過分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後又轉向安靜立在蕭衍身前、白裙銀髮、周身繚繞著萬載冰霜的雪帝。
屬於魂斗羅的直覺瘋狂向她發出致命的警報,那個絕美白裙女子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場,直接讓張樂萱的呼吸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渾身的魂力甚至產生了趨利避害的戰慄感。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奇與防備,不再多看這兩人,快步走向大廳中央。
來到那張陳舊的躺椅旁,張樂萱雙膝彎曲,動作極其溫柔地蹲下身,雪白的裙擺散落在木質地板上。
她仰起頭,視線全數落在躺椅上的老人身上,眼底滿是關切。
「穆老,我來了。」張樂萱輕聲喚道。
穆恩緩慢地睜開雙眼。
經過蕭衍剛才那一曲的悉心調理,那些堵塞在經脈中的暮氣被清掃了大半。
此刻,老人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明淨的神采,連帶著蒼白的臉頰上也多出了幾分健康的血色,整個人看起來不再是隨時會斷氣的枯木。
看清蹲在身旁的張樂萱,穆恩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他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右手,張樂萱順從地將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任由老人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鬢髮。
「樂萱,今天叫你過來,是有兩件事要交代。」穆恩的聲音依舊沙啞,但中氣明顯足了不少。
張樂萱認真地點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做出安靜聆聽的模樣,眼神專注。
穆恩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視線越過張樂萱的頭頂,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之中,那些塵封的往事隨著他的話語被慢慢揭開。
「第一件事,你和貝貝之間的婚約,也該結束了。」
聽到這句話,張樂萱猛地抬起頭,紅唇微張,滿臉錯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著她的情緒,繼續往下說:「當年,你家族逢變,舉目無親。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對這個世界早就了無生趣,整個人都處在絕望深淵的邊緣。為了把你拉回來,我才提出了那個要求你嫁給貝貝、以此來報答救命之恩的苛刻條件。我需要給你一副沉重的枷鎖,給你一個必須活下去的責任。」
張樂萱的眼眶瞬間泛紅,水汽在美眸中迅速匯聚,過往的慘痛與掙扎齊齊湧上心頭。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心思通透。這其中的道理,你心裡應該早就明白。」穆恩的語氣中多了幾分自責與內疚,
「只是後來,我看著你一天天長大,看著你展露出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我這老頭子終究還是生出了私心。我想用這紙婚約,用報恩的名義,把你這塊璞玉死死地拴在史萊克學院,讓你將來能夠名正言順地護著貝貝,護著這份家業。是我太過自私了,用道德綁架了你這麼多年,如今……」
話還未說完,兩行清淚順著張樂萱白皙的臉頰滑落,砸在木地板上濺開水花。
她拼命地搖頭,雙手緊緊握住穆恩那隻枯瘦的手掌,聲音哽咽,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穆恩反手握住張樂萱的手,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眼中滿是憐惜。
「好孩子,別哭。」穆恩柔聲安慰,隨後語氣變得鄭重,
「那今日,你與貝貝的婚約,便就此作廢。」
張樂萱胡亂地擦著眼淚,試圖平復激盪的情緒。
看著她情緒漸漸穩定,穆恩神色驟然變得凝重肅穆,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一變,重新恢復了那位龍神斗羅的威嚴。
「現在,我說第二件事。」穆恩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廳內清晰地迴蕩,
「我逝去之後,由你來接任,做這海神閣的閣主。」
張樂萱猛地抬起頭,連眼淚都忘記了擦拭,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她不過是個內院弟子,縱然天賦絕頂,但資歷尚淺。
海神閣內那麼多資歷深厚、修為通天的宿老,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來執掌這最高權力中樞。
更何況,穆恩口中那個「逝去」的字眼,更是狠狠刺痛了她的神經。
「不,您……」張樂萱張嘴就要反駁,想要拒絕這沉甸甸的擔子。
穆恩抬起左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將她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的身體狀況,我自己最清楚,這事沒得商量。海神閣需要新鮮的血液,需要一個真正理智、不被陳規陋習束縛的頭腦,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穆恩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死死盯著張樂萱的眼睛,提出了那個足以顛覆史萊克萬年基業的終極條件,
「而且,你做這海神閣的閣主,我只有一個要求。」
穆恩伸手指了指坐在不遠處的蕭衍,手指在半空中停頓。
「那便是,當蕭衍他再次來到史萊克學院的時候,你要無條件聽從他下達的一切指令。」穆恩咬緊牙關,吐出了最後半句話,
「就算他下令將史萊克就此解散,你也必須執行!明白了嗎?!」
張樂萱呆若木雞。
她順著穆恩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個安靜坐在木椅上的黑衣少年。
把史萊克學院的命運,甚至是存亡解散的生殺大權,全盤交託給一個外人?
這對於自小接受史萊克榮耀教育的張樂萱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萬年榮耀,這無數先輩的心血,難道真的要在她手裡迎來終結?
但當她回過頭,迎上穆恩那堅毅、決絕、不允許任何退縮的目光時,她知道,穆老並沒有在開玩笑。
這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斷尾求生的最後豪賭。
這是最後的遺命。
張樂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不解、震驚與抗拒強行壓入心底。
她緊閉雙唇,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默默答應了這份沉重到足以壓垮人脊樑的差事。
見張樂萱點頭應下,穆恩緊繃的身軀這才放鬆下來。
他靠在藤椅上,胸腔起伏,正準備繼續交代一些關於海神閣權力交接的具體細節,以及如何安撫那些宿老的繁雜事務。
就在這時,蕭衍嘴唇微動。
一道平緩卻帶著法則共振的聲音,直接在穆恩的精神識海深處突兀炸響,完成了隱秘的傳音。
聽清那句傳音的內容後,穆恩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僵硬成了一塊頑石。
他那枯瘦的雙手猛地摳緊了藤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心臟在乾癟的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逆流直衝腦門。
他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強行克制住臉部肌肉的抽搐,保持著面色的平靜,沒有在張樂萱面前失態。
「樂萱。」穆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揮了揮手,
「你先出去吧,在外面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和他還有些話要單獨說。」
張樂萱敏銳地察覺到了穆恩語氣中細微的顫動,但她向來識大體,並未多問。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恭敬地向穆恩行了一禮,隨後又對著蕭衍的方向低頭致意,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退出了大廳。
厚重的木門再次合攏,將廳堂與外界徹底隔絕。
待張樂萱離開後,穆恩再也無法維持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他猛地轉過頭,雙眼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瞪得滾圓,目光灼灼地看向蕭衍。
那雙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名為「求生」的瘋狂光芒。
「你的話是真的?!我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