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穆恩的求問，蕭衍靠在木椅上，動作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
「當然是真的。但你的這具肉身早已千瘡百孔，被歲月和當初的龍丹反噬掏空了底子，就算用再多的天材地寶填補，也只是個漏風的篩子，修補不回來了。」
蕭衍直視著老人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眸，把話挑明，
「肉身必死，但你的靈魂，卻可以藉由另一種方式長存於世。只不過，想要保住靈魂不散，你需要與一人簽訂一份特殊的契約。」
聽到肉身必死、僅有靈魂長存這個殘酷的宣判，穆恩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非但找不出半點失落與悲涼，眼眶裡的神采反而越發明亮刺眼。
對於他這種活了兩個多世紀、早就將生死看淡的老怪物而言，只要意識還能思考，只要還能親眼看著這個世界奔湧向前，是擁有一具皮囊，還是以虛無的靈魂狀態活著，根本無關緊要。
興奮過後，穆恩的理智迅速回籠。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蕭衍話語中的關鍵。
「什麼樣的契約？」穆恩喉結滾動，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又是跟誰簽訂？」
蕭衍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
「學徒契約。簽下它之後，你會成為我的學徒。」
一道充滿滄桑、透著無盡歲月沉澱的蒼老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寬敞的廳堂內憑空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直接在穆恩的精神識海深處迴蕩，震得這位極限斗羅的靈魂都為之發顫。
「要不是看你在光明法則上的領悟還算有點火候，勉強能入我的眼，老夫才懶得收什麼學徒！」
伴隨著這句毫不客氣、甚至透著幾分嫌棄的話語，蕭衍身旁的虛空泛起層層水波般的漣漪。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虛無中邁步走出，靜靜佇立在地板上。
那是一位面容滄桑的老者。
他身上披著一件款式奇特的寬大長袍，長袍從正中央一分為二，左半邊是深邃如夜的漆黑，右半邊則是耀眼奪目的純白。
黑與白，死亡與神聖，這兩種本該互斥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卻達成了一種渾然天成的完美融合。
最令穆恩心神失守的，是這位老者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老者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周身涌動的光明元素便自發地向他頂禮膜拜。
那是一種澄澈透亮、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粹光明。
他修煉了一輩子的光明之力，在這位老者散發的光明面前，簡直就像是泥沼中的螢火，妄圖去與九天之上的皓月爭輝。
穆恩艱難地轉動眼球，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蕭衍。
蕭衍抬起手，掌心向上，向穆恩正式介紹起這位來歷驚人的存在。
「這位是異界來客。」蕭衍的語調平緩，卻字字如雷，
「名曰死靈聖法神，亡靈天災，伊萊克斯。機緣巧合之下，他與我相識同行。我平時一般稱呼他為伊老。」
「死靈聖法神……亡靈天災……」穆恩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充滿壓迫感的名號，心頭的震撼愈發濃烈。
「伊老精通光明與亡靈兩大體系的終極魔法。」蕭衍看著穆恩那張震驚的老臉，繼續丟擲重磅炸彈，
「他目前的實力，已經超越了極限斗羅，達到了半神層次。只要穩步恢復，未來幾乎必定能夠成就一級神祇。而成為他的學徒，你平時要做的，就是在伊老研究光明法則時，跟在旁邊打打下手，做些基礎的輔助工作。」
蕭衍停頓了一下，將穆恩最渴望的價碼擺到了檯面上。
「作為回報。待到伊老重登神界的那一天，你身為他的專屬學徒，自然可以打破位面規則的束縛，跟隨他一同登臨神界。甚至於，如果你的悟性足夠高，能在打下手的時候靠著自己的本事參透光明法則的奧秘，未來得到神界中某個光明屬性神祇的傳承，也並非沒有可能。」
去神界！
這三個字，對於任何一個在斗羅大陸上苦苦掙扎求索的魂師而言，都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更何況是對穆恩這樣一個早就看透世事、只差一步就能摸到天花板，卻因壽命將盡而抱憾終身的老人。
原本只是想苟延殘喘、保住靈魂不散，誰能想到，這少年一開口，竟然直接把通往神界的大門砸在了他的臉上！
打下手算什麼？給一位未來的神祇當學徒，哪怕是端茶倒水，那也是大陸上無數封號斗羅磕破頭都求不來的天大機緣！
穆恩那張老臉上布滿了狂熱的紅暈。
他拼盡這具殘破軀體裡最後的一絲力氣，雙手死死扣住躺椅的扶手，硬生生地將佝僂的後背挺直。
他強行支起上半身，面向伊萊克斯的方向，雙手交疊，腰背彎曲，行了一個大陸上最為隆重的晚輩拜師之禮。
「學徒穆恩，見過法神大人！」
伊萊克斯看著穆恩這副恭敬的作派，撫著花白的鬍鬚，滿意地點了頭。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
伴隨著濃郁的光明元素匯聚，一張閃爍著金色光輝、由純粹靈魂力量編織而成的羊皮紙憑空浮現。
羊皮紙上，一個個繁複古老的金色符文跳躍著，那是用神識書寫的嚴苛條款。
伊萊克斯屈指一彈，那張發光的契約穩穩飄落到穆恩的手中。
穆恩雙手捧著契約，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契約的內容很清晰，確認了學徒的身份，規定了雙方在靈魂層面的從屬關係。
看清條款後，這位在海神閣發號施令了一輩子的老人，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並指如刀，直接劃破自己的眉心，逼出一滴蘊含著靈魂本源的精血，將其重重地按在契約的落款處。
精血融入羊皮紙的瞬間，契約爆發出璀璨的光芒，隨後化作兩道流光，分別沒入穆恩與伊萊克斯的眉心。
契約，正式生效。
穆恩緊繃的身體癱倒在躺椅上，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深處，多出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橋樑。
這道橋樑連線著一個浩瀚無垠、充滿神聖氣息的偉大存在。
只要這位存在不滅，他的靈魂就不會因為肉身的腐朽而崩潰消散。
收下了這個天賦尚可的學徒，伊萊克斯的心情顯然不錯。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蕭衍。
「小衍子，老夫突然有了些新的想法。我得趕緊去亡靈半位面里開闢個試驗場，把這個新魔法的架構給推演出來。」
伊萊克斯是個十足的魔法研究狂人，靈感一來，一刻鐘都等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身旁的空氣中用力一點。
空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撕裂。
一個橢圓形的灰色通道出現在海神閣內。
通道邊緣閃爍著生與死交織的奇異光澤，裡面深邃幽暗，散發著另一個半位面的古老氣息。
伊萊克斯邁步走向通道，走到一半，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躺椅上的穆恩身上。
「既然契約簽了，你也別在這破爛肉身里待著了。現在就把靈魂抽離出來，跟我一起進半位面。正好我試驗新魔法的時候，需要個懂光明法則的人在旁邊記錄資料，你現在就開始幹活吧。」
聽著這位神仙導師雷厲風行的安排，穆恩嚇了一跳。
雖然他已經做好了靈魂離體的準備，但海神閣外面還站著張樂萱。
他還有一堆關於史萊克未來走向、宿老安撫的爛攤子沒交代完。
要是現在就抽離靈魂，外面的史萊克高層怕是當場就要因為群龍無首而炸開鍋。
「法神大人請稍等！」穆恩趕忙出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
「學徒在這塵世間，還有些俗務沒能交代清楚。若是現在就抽離靈魂，恐怕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動盪。懇請大人開恩，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後事料理妥當！」
伊萊克斯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他對這些凡俗的權力交接毫無興趣，但既然自己這新收的學徒開口求了，他也不好太過不近人情。
「麻煩。」伊萊克斯搖了搖頭，指了指蕭衍，
「也罷，老夫先去布置場地。等你把那些瑣碎的事情交代完了，讓小衍子給你開啟半位面的通道，你自行過來報導便是。」
「多謝法神大人！」穆恩連連點頭道謝。
伊萊克斯不再多言，轉身跨入灰色的空間通道。
伴隨著一陣空間扭曲的波紋，通道瞬間合攏消失，海神閣內再次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