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緩慢地挪動著佝僂的身軀，重新坐回到那張陳舊的木質藤椅上。
他乾癟的皮膚表面，深重的暮氣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溢位，預示著這具殘破的肉身正在加速走向最後的終結。
然而，這位老人的臉頰上卻掛著前所未有的輕鬆笑容。
靈魂有了歸宿，那塊壓在心頭百年的巨石終於被粉碎，連帶著周圍壓抑的空氣都隨之輕快了不少。
他並未在此刻貪戀這片刻的安寧，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容不得半點耽擱。
穆恩閉上雙眼，調動起體內的光明魂力，將其順著海神閣地下的黃金樹根須，向著四面八方精準地擴散出去。
這是最高階別的海神閣會議召集令，只有在學院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才會動用。
看著穆恩開始雷厲風行地交代後事，蕭衍向後退開兩步，身形隱入廳堂邊緣的陰影之中。
他心念轉動，浩瀚磅礴的精神力從眉心傾瀉而出，在身體周圍交織成一層有形有質的精神屏障。
在斗羅大陸如今的魂師體系中，除了穆恩這個極限斗羅，整個史萊克學院的高層里，找不出第二個人擁有這等實質化的精神境界。
在那些即將到來的海神閣宿老感知中，蕭衍所站立的位置，只是一片虛無的空氣，連光線的折射都被精神力完美扭曲欺騙。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化身為一個旁觀歷史更迭的隱形過客，呼吸的頻率與周圍的黃金樹生命韻律融為一體。
不過片刻功夫，海神閣外便傳來密集的破空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厚重的木門被人在外面用力推開。
武魂系院長言少哲、魂導系院長仙琳兒、副院長錢多多，以及林老等一眾在大陸上跺一跺腳都能引發地震的海神閣宿老，神色匆匆地魚貫而入。
原本守在門外的張樂萱也跟著走了進來。
在穆恩的眼神示意下，張樂萱徑直走到藤椅的右側，端端正正地坐下。
這個位置，歷來是海神閣二把手、閣主繼承人的專屬座次，此時由一個年輕的內院弟子坐上去，顯得格外扎眼。
看到眾人到齊，穆恩臉上的釋然笑容瞬間收斂。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鬆弛的臉部肌肉緊繃起來，那種專屬於龍神斗羅的肅殺威嚴，重新籠罩了整間廳堂。
大廳內的溫度驟降，沉甸甸的壓力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寬大的海神閣長桌兩側，宿老們正襟危坐。
看著穆恩那副迴光返照般的狀態，所有人心裡都十分清楚，這大概是老閣主主持的最後一場會議了。
「都到齊了。」穆恩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語調平緩，「今天把你們叫來，是要敲定我身後的各項事宜。」
這話一出，長桌兩側的氣氛降至冰點。
言少哲深深地低下頭，仙琳兒眼眶泛紅，幾位年邁的宿老面露悲戚。
但在這肅穆的場合下，所有人都強行咬緊牙關，將悲聲咽回肚子裡，保持著安靜，生怕打擾了老人最後的時光。
穆恩沒有給他們留出傷感的時間，直接切入正題。
「第一件事，我走之後，海神閣閣主之位，由樂萱接任。」他伸手指了指坐在右側的白衣女子，隨後看向坐在左側首位的老嫗，
「林老，你作為副閣主，從旁輔助她處理學院日常事務。」
這個決定如同驚雷，在眾位宿老心頭炸響。
張樂萱雖然是內院最出色的天才，如今也踏入了魂斗羅境界，但論資歷、論威望，她在這群老怪物面前終究是個晚輩。
直接將最高權力交託給一個年輕人，這在史萊克萬年的歷史上都是極為罕見的。
幾位宿老面面相覷，嘴唇微動，似乎想要提出異議。
穆恩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凌厲的目光猶如實質化的利劍，一一掃過那些想要開口的人。
那雙眼眸中殘存的巨龍威勢傾瀉而出，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在那令人窒息的眼神壓迫下，所有反對的話語都被強行堵了回去。
言少哲帶頭表態，眾宿老只能紛紛低頭，齊聲表示擁護張樂萱的領導。
擺平了人事安排，穆恩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決定。
「第二件事，關乎學院未來的發展方向。從今日起，學院所有的資源分配比例重新調整。日後資源，魂導系占六成，武魂系占四成。」
這句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史萊克學院傳承萬年，武魂系一直占據著主導地位，哪怕是近些年魂導系有所起色，資源分配也從未占據過大頭。
如今直接將資源大頭劃給魂導系，這等同於在挖武魂系的根。
言少哲臉色驟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額頭上青筋跳動。
「老師！武魂系是我們史萊克萬年來的立院之本，怎麼能……」
「咳咳咳——！」
激烈而痛苦的咳嗽聲粗暴地打斷了言少哲的抗議。
穆恩整個身體蜷縮在藤椅上，乾枯的手掌死死捂著嘴，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溢位，滴落在前襟上，觸目驚心。
看著恩師那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咽氣的悽慘模樣，言少哲心臟狠狠一抽。
到了嘴邊的反駁之詞再也說不出口。
他雙膝發軟，重重地跪倒在木質地板上，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砸在地上。
「我明白了……武魂系，一定遵從老師意志。」言少哲泣不成聲，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穆恩喘著粗氣，用沾血的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越發冷峻，丟擲了今晚最具顛覆性的第三道指令。
「最後一件事。日後大陸戰爭爆發，史萊克學院必須收攏所有在外的力量，不再站隊原斗羅三國，而是保持徹徹底底的中立！」
這一次，大廳里徹底炸開了鍋。
連仙琳兒和林老都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身來。
史萊克與星羅、天魂、斗靈三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歷代學員無數人在三國軍政中身居高位。
若是史萊克袖手旁觀，任由日月帝國鐵騎踐踏，史萊克萬年積累的名聲和信仰，必然面臨崩潰的風險。
宿老們交頭接耳，反對的情緒空前高漲，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穆恩用盡全身力氣，枯瘦的手掌狠狠拍擊在藤椅的扶手上。
沉悶的撞擊聲蓋過了所有的爭吵。
他環視著這群被往日榮光蒙蔽了雙眼的宿老，厲聲質問：
「你們是要守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名聲，讓整個史萊克學院跟斗羅三國一起陪葬嗎？！」
這一聲質問，直擊靈魂，將現實的殘酷赤裸裸地撕裂在眾人面前。
日月帝國的魂導科技早已形成了碾壓之勢，原屬三國的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史萊克還抱著萬年前的做派強行參戰，最終的結局只有在鋼鐵洪流中灰飛煙滅。
所有宿老被這血淋淋的真相砸得啞口無言。
林老頹然坐回椅子上，大廳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看著眾人終於認清了現實，不再出聲反駁，穆恩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所有該交代的事情都已經交代完畢。
他將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強行扭轉了航向，至於未來能駛向何方，已經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老人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看透世事、徹底釋懷的笑容。
海神閣地下的黃金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龐大的生命元氣化作璀璨的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穆恩那乾癟的身軀完全包裹在內。
他的肉身在光芒中開始寸寸瓦解，化為漫天飛舞的金色光斑，唯有一道常人無法看見的靈魂流光從中遁出。
光芒達到最盛之際，穆恩那充滿豪情與解脫的聲音，在海神閣內最後一次迴蕩。
「史萊克的前輩們，穆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