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混雜著漫天煙塵從半空簌簌落下,將山谷砸出一片密集的悶響。
幾座被攔腰撞斷的矮峰坍塌下來,亂石堆中,一道染血的黑色身影踉蹌著衝破煙塵。
龍逍遙此時的模樣悽慘無比。
他的右臂呈現出詭異的扭曲弧度,破碎的骨茬刺穿了黑袍,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胸口處更是塌陷下去一大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內臟破裂的嘶鳴聲。
但這位成名百年的極限斗羅,此刻卻連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勢一眼。
「夕水!」
龍逍遙嘶啞地低吼著,跌跌撞撞地撲向不遠處的另一片廢墟。
他用尚且完好的左臂,小心翼翼地將掩埋在碎石下的葉夕水攬入懷中。
甫一觸碰到葉夕水的身體,龍逍遙那張布滿血污的老臉瞬間變了顏色。
此時葉夕水的身體滾燙得嚇人。在她蒼白的皮膚下,一條條青筋高高暴起,黑紅與燦金兩種截然相反的光芒在她經脈中瘋狂亂竄。
原本在拍賣場包廂內,葉夕水就已經被《光明淨世錄》引動的光明鳳凰撞裂了魂核,全靠著一絲殘存的意志勉強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而剛才蕭衍那粉碎虛空的一拳,餘波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她的身上,直接將她體內最後的防線擊得粉碎。
失去了壓制的神聖光明氣息,與她主修的血魂魔傀本源,在她狹窄的經脈內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她的經脈在這兩股力量的瘋狂沖刷下不斷脹大,表皮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眼看就要被生生撐斷。
「撐住!夕水,我馬上幫你壓制!」
龍逍遙慌了神,也顧不上自己體內翻江倒海的傷勢,強行提起魂核內的黑暗魂力,準備順著左掌渡入葉夕水體內,替她穩住暴走的能量。
然而,他的魂力還沒來得及探入。
「啵、啵、啵——」
一連串密集而沉悶的碎裂聲,陡然從葉夕水體內傳出。
那是全身經脈承受不住衝擊,在同一時間盡數繃斷的聲響!緊接著,她丹田內那顆滿是裂痕的九十九級魂核,在這場暴動中轟然瓦解。
「噗——!」
葉夕水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仰起脖子,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與金色光點的暗紅鮮血,直接噴灑在了近在咫尺的龍逍遙臉上。
溫熱腥甜的血水順著龍逍遙蒼老的臉頰滑落,糊住了他的視線。
龍逍遙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大腦在這一刻變得空白。
足足過了兩個呼吸,他才像是重傷的野獸一般,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夕水!夕水!!」
他瘋了一樣催動體內的黑暗本源,不計後果地順著左手掌心,拼命往葉夕水殘破的軀體裡灌注。
他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去修補那些斷裂的經脈,去挽留她正在飛速流逝的生機。
但這註定只是徒勞。
如今葉夕水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被砸得千瘡百孔的瓷瓶。
龍逍遙輸入的黑暗魂力根本無法在她體內留存分毫,剛一進去,便順著她破裂的毛孔與經脈四散溢開。
更為殘酷的一幕發生了。
伴隨著經脈盡斷、魂核崩解,葉夕水苦修了一輩子、引動無數生靈怨念才堆積起來的九十九級龐大的魂力,失去了載體的束縛,化作漫天駁雜的光點,從她體內飛速消散於天地之間。
失去了極限斗羅修為的駐顏支撐,歲月那把無情的刻刀,終於在這個活了近兩百年的女人身上,展現出了最真實、最殘忍的一面。
在龍逍遙驚恐欲絕的注視下,葉夕水原本緊緻白皙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鬆弛下來,爬滿了深邃的皺紋與老年斑;
她那一頭原本烏黑亮麗的長髮,在短短几個呼吸間變得枯黃、灰白,失去了一切光澤;原本高挑豐腴的身段迅速佝僂萎縮下去。
不過眨眼工夫,那個曾經令全大陸魂師聞風喪膽、美艷不可方物的死神斗羅消失了。
留在龍逍遙懷裡的,只剩下一個修為盡廢、氣息微弱、連普通人都比不上的風燭殘年的老嫗。
感受著懷中人兒那輕飄飄的重量,龍逍遙渾身劇烈顫抖,渾濁的老眼中,兩行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水滑落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向半空中負手而立的蕭衍。
剛才那正面硬撼的一拳,已經將龍逍遙心中的僥倖擊得粉碎。
什麼極限斗羅,什麼大陸巔峰,在眼前這個青年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個笑話。
對方展現出的力量,早已經超出了凡俗魂師的界限,那是屬於神明的領域。
跑不掉的。今天,他們兩個誰都跑不掉。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他堂堂龍皇斗羅,絕不受辱!
龍逍遙眼中閃過決絕的死志。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管斷裂的右臂,體內那顆屬於九十九級極限斗羅的黑暗魂核,開始在他胸腔內瘋狂逆轉、壓縮。
毀滅性的黑色光暈從他體表透出,周圍的碎石在這股即將失控的能量牽引下紛紛懸浮起來。
他要引爆自己的魂核,拉著這片山谷一起陪葬!
半空中,雪帝察覺到下方那股躁動的毀滅氣息,冰藍色的眼眸微凝,剛欲上前一步將其凍結,卻被身旁的蕭衍抬手攔住了。
蕭衍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準備搏命的龍逍遙,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輕輕搖了搖頭。
「在我面前玩自爆?」蕭衍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場拙劣的戲劇,
「若是連阻止一個凡人引爆魂核都做不到,我這身神力,豈不是白修了嗎?」
蕭衍右手食指微屈,一縷銀色的空間法則與金色神力在指尖縈繞。
只要他念頭一動,瞬間就能將龍逍遙的魂核從其體內生生剝離並捏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極限斗羅,也斷然不會有自爆成功的機會。
然而,還沒等蕭衍屈指彈下。
一隻乾枯、布滿皺紋、宛若枯枝般的老手,卻顫巍巍地抬了起來,抓住了龍逍遙胸前的衣襟。
龍逍遙渾身一震,體內那即將達到臨界點的魂核硬生生停滯了下來。
他生怕自己逸散出的狂暴魂力,會把懷裡這個已經淪為普通人的女人震碎。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老態龍鐘的葉夕水。
葉夕水費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看著龍逍遙那張寫滿悲痛與決絕的臉龐,布滿皺紋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悽慘無比的笑容。
「逍遙……別白費力氣了……」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微弱的喘息:
「既然……既然今天我們註定要一同赴死,有些藏在心裡一輩子的話,也是時候該告訴你了。」
葉夕水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微微用力,渾濁的眼眸中倒映著龍逍遙的影子,透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認真:
「我要讓你知道,這麼多年以來,你雖然一直像個影子一樣守護著我,一直跟在我身邊……甚至是被我當成工具驅使,違揹你的本心,看著我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壞事……」
她喘息了幾口,嘴角溢位一縷血沫,卻依舊固執地盯著他:
「可實際上,逍遙,你並不虧。因為……因為你這一輩子守著的,從頭到尾,一直都是一個深愛著你的女人。你知道嗎?」
轟!
這句話落入耳中,遠比剛才蕭衍那一拳帶來的衝擊還要猛烈。
龍逍遙整個人愣住了,連眼角的淚水都忘了擦拭,臉上寫滿了茫然與不知所措。
深愛著他的女人?這怎麼可能?
在龍逍遙的記憶里,百年前的那場三人行的悲劇中,葉夕水滿心滿眼愛慕著的,分明是那個如沐春風、光明磊落的大哥穆恩!
當年,是因為他在一次意外中犯下大錯,強行占有了葉夕水的身子,奪走了她的第一次。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魯莽毀了葉夕水的清白,導致她與穆恩決裂,因愛生恨墮入邪道。
這一百多年來,龍逍遙的心中無時無刻不揹負著對穆恩的愧疚,以及對葉夕水的虧欠。
正是因為這份沉甸甸的罪惡感,他才甘願放下一身傲骨,無論葉夕水變得多麼瘋魔、多麼殘忍,他都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替她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以此來贖罪!
「夕水,你……你別安慰我了。」龍逍遙聲音發顫,滿臉苦澀,
「當年之事,是我對不起你和穆恩。你心裡的人明明是他,我……」
看著龍逍遙直到生死關頭,居然還露出一副這樣茫然、愧疚的表情,葉夕水眼底滑落下一滴渾濁的淚水,忍不住發出一聲淒涼的笑聲。
「噗嗤……咳咳……龍逍遙啊龍逍遙,你平時精明,怎麼偏偏在這件事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葉夕水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乾枯的手指,戳了戳龍逍遙的胸口,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嗔怪與哀怨:
「以我葉夕水當年心高氣傲的性子,若是心裡半點都不喜歡你,那天晚上,憑你怎麼可能輕易得手?我恨穆恩,不是因為我愛他,而是恨他永遠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道德君子模樣!
更恨你這個木頭,明明占了我的身子,事後卻只知道對著穆恩愧疚,把我當成你犯下的一個錯誤,避之唯恐不及!」
葉夕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這個大傻子!這麼多年了,被我折騰了一輩子,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我葉夕水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山谷內寒風呼嘯。
龍逍遙抱著懷中氣息漸弱的老人,聽著這遲到了整整一百年的真相,雙眼的瞳孔驟然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