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雪帝看著下方那對相擁在一起、氣息奄奄的男女，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半點波瀾，正欲抬手結果了他們的性命，卻被蕭衍伸手攔了下來。
蕭衍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看著下方準備吐露畢生心事的葉夕水，並沒有上前打斷。
這麼精彩的一出百年苦情大戲，要是沒有當事人旁聽，豈不是太可惜了？
蕭衍背在身後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悄無聲息地勾勒出幾道銀色的空間法則絲線，沒入身側的虛空之中。周圍的空間只是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漣漪，接著便恢復了平靜。
沉浸在巨大悲痛與震撼中的龍逍遙和葉夕水，根本察覺不到半空中發生的小動作。
廢墟之中，葉夕水靠在龍逍遙那染血的懷抱里，渾濁的眼睛凝視著眼前這個蒼老卻依然輪廓分明的男人，乾癟的嘴唇開合，將那個埋藏了整整一個世紀、圍繞著他們三人一生的巨大陰謀，一字一句地剖析開來。
「當年，我和你還有穆恩，第一次參加全大陸高階魂師學院斗魂大賽的時候，實際上，我就是帶著任務去的。」葉夕水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那時候，我就已經是聖靈教的一份子了。我前去參賽，就是為了探查我們那一代年輕人之中的佼佼者。於是，我遇到了你和穆恩。」
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龍逍遙衣襟上的血跡，眼神飄向遙遠的過去：
「你們兩個都是那麼優秀，那麼強大，風頭遠遠蓋過了我，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大家都是心高氣傲的年輕人，很容易就走在了一起，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帶著目的去刻意接近你們的。順理成章地，你們兩個都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我。而我在朝夕相處中，心也亂了，喜歡上了你們其中的一個。」
葉夕水抬起眼皮，定定地看著龍逍遙那張滿是錯愕的臉：
「你是不是以為，我當年喜歡的自始至終都是穆恩？這也是折磨了你一輩子的痛苦根源吧？現在，我都要死了，終於可以告訴你實話了。傻瓜，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從最開始，我喜歡的人就是你，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穆恩。」
聽到這裡，龍逍遙呼吸一滯，攬著她的左臂劇烈顫抖起來。
「你性格張揚活躍，相貌英俊，走到哪裡都喜歡嶄露頭角，骨子裡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霸氣，這些才是我真正著迷的地方。」葉夕水臉上浮現出一抹追憶的溫柔，
「穆恩確實很好，溫和謙遜，但他實在太木訥、太守規矩了，根本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所以，從頭到尾，讓我心動的人只有你啊！」
「可是，我不能選你。」葉夕水話音一轉，語氣里染上了濃重的悲涼，
「因為我的師父，上代教主鍾離老鬼，絕不會允許我選你。因為你不是史萊克學院的核心弟子，這一點你自己當時也看得很清楚。沒錯，就是為了圖謀史萊克學院，在鍾離老鬼的強行逼迫下，我不得不違心選擇了穆恩。」
龍逍遙整個人已經呆滯在了原地，眼神空洞。他做夢也沒想到，困擾了自己一百多年、讓自己日夜活在負罪感中的真相，竟然會是這般模樣。
葉夕水看著他呆傻的樣子，還在低聲笑著，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邃的皺紋滑落。
「後來，我們三個再次相見。那一次之前，鍾離老鬼下了死命令。他說你們兩個是當世年輕一代最耀眼的雙子星，如果讓你們一直保持鐵板一塊的摯友關係，未來必定會成為聖靈教最大的噩夢。所以，必須要把你們拆散，讓你們反目成仇、相互牽制，才不會阻礙聖靈教的擴張。」
葉夕水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殘忍的自嘲：
「於是，我親手設計了那個計劃。我拿自己的身體做誘餌，故意引誘了你，順理成章地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給了你，一手製造了那場讓我們三個人都痛不欲生的決裂。可實際上呢？當時陷入痛苦深淵的只有你和穆恩兩個傻子，我從頭到尾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因為我是聖靈教的聖女啊！哈哈，哈哈哈哈！」
悽厲的笑聲牽動了體內破碎的臟腑，葉夕水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你……」龍逍遙抬起顫抖的左手，指著懷裡的女人，氣血逆流之下，一口鮮血直接從嘴裡涌了出來。
葉夕水沒有躲閃，任由那溫熱的血滴落在自己枯槁的臉上。她目光溫柔地看著他，抬手輕輕撫平他緊鎖的眉頭：
「逍遙，別動怒，你現在傷得太重，動怒會死得更快的。安安靜靜聽我把話說完，好嗎？或許聽到後面，你就不會再怪罪我了。」
龍逍遙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咬著牙，將涌到嘴邊的質問咽了回去。
「那次算計之後，我悄無聲息地走了。可是，我心裡一點都不後悔。因為我趕在徹底墮入黑暗之前，把自己的身子完完整整地交給了我最心愛的男人。」
葉夕水的聲音變得輕柔而哀傷：
「我知道，我這一走，你和穆恩都要陷入無休止的痛苦和猜忌中。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們根本不知道聖靈教在當時的勢力有多恐怖！如果我的計劃失敗了，沒能拆散你們，鍾離老鬼就會親自出手，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們兩個扼殺在搖籃里！我怎麼忍心看著你們去死啊？！」
她死死抓著龍逍遙的手，淚如雨下：
「你是我的摯愛，而穆恩，在我心裡也是最值得敬重的大哥啊！他對我那麼好，我哪怕心腸再毒，又怎麼會不知道？在我心裡，你們兩個的命比什麼都重要。我只有用那種最骯髒的手段毀掉你們的情誼，才能向鍾離老鬼交差，才能保住你們的命，讓你們好好活下去！」
「事實證明，我賭贏了。在痛苦的煎熬中，你們兩個最終都站在了大陸的巔峰，成就了極限斗羅。哪怕這一百年來你們活得很痛苦，可最起碼，我們三個人都還活著，不是嗎？」
山谷中的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龍逍遙眼中的憤怒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的心痛。
「那次分別，一晃就是幾十年。」葉夕水閉了閉眼，語氣里閃過濃濃的厭惡與屈辱，
「幾十年後，鍾離老鬼大限將至，自知活不了多久了。在他臨死之前，他強迫了我，讓我給他生了個兒子。只有擁有他的血脈延續，那個老鬼才肯放心地把聖靈教教主的位置傳給我，並耗盡最後的本源幫我推開極限斗羅的大門。」
「從那一刻起，我就徹底爛在了泥潭裡，站在了史萊克學院和全大陸的對立面。聖靈教教主這個身份，就像一道永遠解不開的枷鎖，註定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乾乾淨淨地和你們站在一起。」
葉夕水睜開眼，貪婪地描繪著龍逍遙的眉眼：
「你知不知道，後來鍾離老鬼死了，我們再次重逢的時候，我有多想不管不顧地撲進你懷裡，就那麼跟你遠走高飛啊！可是，我不能。我是人人喊打的邪魂師之王，我要是公開和你走在一起，你龍皇斗羅一世的英名就全毀了。哪怕後來你傻乎乎地跟在我屁股後面當保鏢，在世人眼裡，你也是被我脅迫的，或者是出於某種道義。你依舊是受人敬仰的黑暗聖龍，而不是人人唾棄的聖靈教走狗。」
「整整一百多年啊，你就這麼默默跟在我身後，替我擋了一百多年的風雨。我雖然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毒女人，可我這胸膛里長的也是肉心，你對我的那份痴情，我難道會看不出來嗎？我只是不敢回應你，我不能把你最後一點名聲也給拖下水，只能把這份愛死死爛在肚子裡。」
說到這裡，葉夕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抹迴光返照般的紅暈，語氣也變得急促而驕傲：
「現在，什麼名聲、什么正邪，都不重要了。逍遙，我愛的人一直都是你。雖然我讓你痛苦了百餘年，但我葉夕水，對得起你！因為，在百年前我們唯一的那一次歡好之後……我懷了你的骨肉，悄悄給你生了個孩子。是個男孩兒，你知道嗎？」
「轟！」
龍逍遙腦子裡彷佛有一道驚雷劈下。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懷裡的葉夕水，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篩糠起來：「你、你說什麼？！孩子？！」
葉夕水竟然給他生了個兒子？！
狂喜還沒來得及升起，巨大的恐慌便將龍逍遙淹沒。那可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整整一百多年過去，哪怕是天賦異稟的魂師，若是沒能突破封號斗羅，如今怕也早就化成了一捧黃土！
「嚇到了吧？我就知道你聽到這個訊息會是這副表情。」葉夕水欣慰地笑了笑，眼神隨即黯淡下去，
「不過，別說是你，就連我這個做親娘的，也已經有一百多年沒見過他了。他把骨頭埋在了哪裡，是不是還活在這個世上，我一概不知。」
「當年我剛生下他，就把他遠遠地送走了。我不敢去見他，因為我絕不能讓他知道，他的親生母親是個十惡不赦的邪魂師，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頭。我當時唯一的願望，就是他能隱姓埋名，平平安安地當個普通人，娶妻生子，甚至最好連魂師都不要做。我讓他跟了我加入聖靈教之前的本姓，姓言。」
「姓言……」龍逍遙喃喃自語，心臟狂跳，腦海中隱隱抓住了一絲不可思議的線索。
「說起來，老天爺還真是喜歡開玩笑。」葉夕水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語氣中滿是唏噓與感慨，
「哪怕我刻意斷絕了一切聯絡，可我們孩子的後人，體內終究流淌著你我的頂級血脈。那個孩子，竟然憑藉著自己的天賦，考進了史萊克學院，甚至陰差陽錯地拜在了穆恩的門下！」
葉夕水轉過頭，看著呼吸急促的龍逍遙，一字一句地揭開了最後的謎底：
「如果不是後來他在大陸上闖出了名頭，展露出的武魂正是我從未動用過的伴生武魂光明鳳凰，我根本就不敢相信。穆恩那個傻大哥，竟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收了我和你的後代做關門弟子，還傾盡全力將他栽培成了如今的史萊克武魂系院長，明鳳斗羅——言少哲！按照輩分和年紀來算，那個叫少哲的孩子，應該是你我的親孫子，或者是重孫子吧……」
言少哲！史萊克學院的武魂系院長，竟然是他龍逍遙和葉夕水的血脈後代！
這個驚天秘聞衝擊得龍逍遙頭暈目眩，整個人傻在了原地，連體內撕裂般的傷痛都忘得一乾二淨。
就在龍逍遙被這個事實震得魂不守舍的剎那。
「嗡——」
距離兩人不足十米的一處空地上，空間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銀色的空間光幕如同水波般向兩側分開，兩道身影從虛空中一步跨出，穩穩地落在了亂石堆上。
左邊那人身穿一襲華貴的白色鑲金長袍，面容儒雅，但此刻那張臉上卻毫無血色，雙眼瞪得滾圓，滿臉的駭然與不可置信，正是奉命前來道衍城送禮、然後被伏羲道宗留下做客，剛剛又被蕭衍用空間法則強行抓過來的言少哲！
而在言少哲身旁，站著一位身穿簡樸灰色布衣、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周身縈繞著溫潤如玉的金色光明氣息，正神色複雜地注視著廢墟中的那對男女。
赫然是世人皆以為早已駕鶴西去的海神閣前任閣主，龍神斗羅，穆恩！
剛才葉夕水後半段的悽厲剖白，一字不落地全數傳進了這兩位剛剛抵達的當事人耳中。
山谷內，風聲驟停。
正沉浸在情緒中的龍逍遙和葉夕水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當看清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尤其是看到那個本該躺在海神閣黃金樹下長眠的老友時，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目光徹底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