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內的寒風吹動著言少哲身上那襲華貴的白色鑲金長袍,衣角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腦海中的驚雷。
就在半刻鐘前,他還奉了海神閣閣主張樂萱的命令,剛剛把史萊克學院備下的厚禮送到道衍城外務部,正準備帶著隨從低調返回學院。
誰料半路上空間突然裂開,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抓進了通道。
當他在通道另一端看到本該已經化作海神閣黃金樹養分的老師穆恩時,言少哲整個人都被巨大的驚喜淹沒了。
他甚至來不及詢問老師為何還活著,便被半空中蕭衍的手勢禁錮了聲音,緊接著,就聽到了下方廢墟里葉夕水那番石破天驚的臨終剖白。
聖靈教教主?死神斗羅葉夕水?龍皇斗羅龍逍遙?
這兩個站在邪魂師金字塔尖、雙手沾滿無辜鮮血、被史萊克學院視為畢生大敵的魔頭,竟然是自己的親生祖父母?!
言少哲臉上的驚喜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茫然與恐慌。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先是看了一眼身邊神色複雜的老師穆恩,隨後又將視線投向十米開外那片狼藉的亂石堆。
在那裡,渾身浴血的龍逍遙正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個滿臉皺紋、行將就木的老嫗。
那兩雙同樣呆滯的眼睛,此刻也正直勾勾地盯著他。血脈深處那種若有若無的奇異悸動,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提醒著言少哲——那個瘋女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不……這不可能……」
言少哲連退了兩步,腳跟絆在凸起的碎石上,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自詡名門正派的楷模,是大陸第一學院史萊克武魂系的院長,是受萬人敬仰的明鳳斗羅。
他這一輩子最痛恨、殺得最多的就是邪魂師。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他體內流淌著的,竟然是最骯髒、最罪孽的邪魂師頭子的血脈?!
強烈的認知崩塌讓這位活了近百歲的超級斗羅徹底破了防,精神防線在頃刻間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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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真的!!」
言少哲抱住腦袋,通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廢墟中的葉夕水,胸腔劇烈起伏,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嘶吼:
「你們在撒謊!我是史萊克學院的院長!我怎麼可能是邪魂師的孽種!我怎麼可能跟你們這種魔頭有關係!!」
撕心裂肺的咆哮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遠處林間的幾隻飛鳥。
看著身旁痛苦得彎下腰去、恨不得當場自斷經脈以證清白的弟子,穆恩輕輕嘆了口氣。
對於言少哲這個徒弟,穆恩心裡其實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
這孩子天賦雖好,但在大局觀和心性上終究差了火候,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假死前會把海神閣閣主之位傳給張樂萱,而非言少哲。
可不管怎麼說,這終歸是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的親傳弟子。幾十年的師徒情分做不得假。
穆恩上前一步,伸出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言少哲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一股溫和醇厚的金色光明魂力渡入言少哲體內,幫他撫平了翻湧的氣血與躁動的精神海。
安撫好弟子後,穆恩抬起頭,那雙歷經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眸,越過滿地碎石,落在了葉夕水那張枯槁蒼老的臉上。
「夕水,有些事,你其實不必瞞得這麼辛苦。」
穆恩開口了,平緩溫和的嗓音在山谷中響起,說出的第一句話,便讓廢墟中苟延殘喘的葉夕水渾身一震,滿眼不可思議。
「少哲的真實身世,我早就猜到了。」穆恩看著神色劇變的葉夕水,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在你眼裡,我或許是個只懂得守規矩的木訥老頭。但夕水,我可不傻。我是史萊克學院的海神閣主,我自己要收做衣缽傳人的弟子,當年在收入內院之前,我又怎麼可能不把他的背景調查得清清楚楚?」
言少哲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家老師:「老師,您……您當年就知道?」
穆恩拍了拍他的後背,目光依舊停留在葉夕水與龍逍遙身上,像是在講述一件陳年舊事:
「當年我去言家走訪,見到少哲父親的那一刻,我就從那個中年人的眉眼和骨相里,看到了你們兩個人的影子。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們三個一起成長,你們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一個微小的神態,我都刻在骨子裡,又怎麼會認錯?」
說到這裡,穆恩頓了頓,視線轉向滿臉震驚的龍逍遙:
「更何況,武魂是不會騙人的。少哲父親覺醒的武魂,是一條夾雜著濃烈死神氣息的變異黑龍。那是黑暗聖龍與血魂魔傀結合後產生的劣性變異。只不過,或許是因為夕水當年懷他時動了胎氣,又或許是正邪兩股頂級血脈在他體內相互衝突,導致他先天有缺。那個孩子的天賦很差,身體也一直病弱,終生都沒能跨過封號斗羅的門檻,不到六十歲就早早離世了。」
龍逍遙聽著這番話,左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肉里,鮮血混著泥土滴落,心頭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狠狠割了一塊肉下去。
那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卻連一面都沒見過,甚至連對方早就離開人世的訊息,都是從昔日情敵的嘴裡聽到的。
「看到那條變異黑龍,我就已經在心裡確認了少哲的身份。」穆恩繼續說道,
「到了少哲這一代,隱性的光明鳳凰武魂徹底返祖覺醒,壓過了你們體內的黑暗與邪惡,展現出了純粹的頂級光明屬性。既有著這等驚才絕艷的天賦,又是你們兩個留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我當年收他為徒,傾盡資源栽培他,又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呢?」
葉夕水張了張乾癟的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隱藏,自以為感天動地的付出,原來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她一直認為木訥愚蠢的「傻大哥」看在眼裡,並默默替她照拂了後代近百年。
穆恩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不止是少哲的事。夕水,你剛才對逍遙說的那個百年前的陰謀,其實在當年,我也早就有所察覺了。」
「什麼?!」這一次,就連葉夕水也繃不住了,渾濁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尖聲叫道,
「這不可能!我當年隱藏得那麼好,鍾離老鬼親自出手幫我遮掩了魂力波動,你怎麼可能察覺得到?!」
「別人或許察覺不到,但我可以。」穆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團純粹聖潔的金色光芒緩緩浮現,光團內部隱約可見一絲絲遊走的金色電弧。
「你別忘了我的武魂是什麼。我可不是逍遙那種純粹的黑暗屬性,我的光明聖龍,是由天生克制一切陰邪的藍電霸王龍雷霆屬性,向著更高層次變異而來的光明屬性!在全大陸所有魂師里,沒有人的感知比我對邪惡氣息更加敏銳。」
穆恩散去掌心的光芒,嘆息道:
「當年我們三個遊歷大陸的時候,你每次在夜深人靜獨自修煉,或是情緒劇烈波動時,身上偶爾會逸散出一絲極其隱晦的血腥與怨靈氣息。第一次我以為是錯覺,但次數多了,我又豈會毫無察覺?」
「只是那個時候,我明明白白地看出了你和逍遙之間那種互相吸引、彼此愛慕的眼神。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明明喜歡的是逍遙,卻偏偏要在明面上表現得跟我更加親近,甚至主動向我示好。」
穆恩看著面如死灰的葉夕水,語氣平靜地揭開了當年自己的心理活動:
「我當時之所以沒有戳破你,也沒有拒絕你的接近,就是想順水推舟,看看你到底揹負著什麼秘密,接近我究竟有什麼目的。我只是沒有想到,站在你背後的,竟然會是臭名昭著的聖靈教,更沒想到那是一場針對我和逍遙的離間毒計。」
真相大白。
原來百年前的那場戲,根本就不是葉夕水一個人的獨角戲。穆恩早就看穿了她的偽裝,只是為了保護她和龍逍遙,選擇了配合她演出!
廢墟之中,龍逍遙聽完這一切,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些困擾了他一百年、讓他夜夜備受煎熬的愧疚與自責,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像個跳樑小丑一樣痛苦了一輩子!
「穆恩!!」
龍逍遙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朝著十米外的老友發出了憤怒與不甘的咆哮:
「你既然早就看穿了一切!你既然知道夕水喜歡的是我,知道那是聖靈教的算計!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眼睜睜看著我們痛苦一百年!!」
面對老友這積攢了一個世紀的怒火,穆恩並沒有動怒,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無奈。
「告訴你?逍遙,我拿什麼告訴你?」
穆恩往前走了一步,痛心疾首地指著龍逍遙: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就憑你當年那個一點就著、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脾性,我要是把真相原原本本地捅到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你會忍氣吞聲嗎?不會!你絕對會當場發瘋,提著刀單槍匹馬地殺上聖靈教去要人!」
穆恩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嚴厲:
「我當年身後有整個史萊克學院撐腰,有我師尊保護,聖靈教投鼠忌器,不敢明著動我。可你呢?你當年只是個無門無派的弱小魂師,連封號斗羅都還沒突破!一旦你知道了真相鬧將起來,根本不用等到你成長起來,前任聖靈教教主鍾離一隻手就能把你碾死!到時候不僅你要白白送命,還會徹底暴露夕水背叛教派的心思,連累夕水一起被那個老魔頭處死!」
「我除了把秘密爛在肚子裡,裝作被你們背叛、跟你反目成仇,把這齣戲演真了,演給鍾離老鬼看,我還能怎麼做?!」
一番話,字字誅心,句句在理,在山谷的峭壁間迴蕩不息。
龍逍遙張著嘴,那股剛剛衝上頭頂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
他太了解自己年輕時的脾氣了。正如穆恩所說,如果當年他知道了葉夕水是被逼迫的,知道了這一切都是鍾離老鬼在背後搞鬼,以他的性子,哪怕明知是死,也絕對會殺上門去。到那時,他們兩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原來,從始至終,承受了最多委屈、揹負了最沉重壓力的,不是被迫委身邪教的葉夕水,也不是活在愧疚里的自己,而是眼前這個被他們聯手傷害、卻依舊在暗中替他們撐起保護傘的大哥,穆恩!
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吹過龍逍遙蒼老而狼狽的臉龐。
這位不可一世的龍皇斗羅,看著站在不遠處的穆恩,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頹然地垂下了頭顱,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