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穆恩這番剖白,言少哲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護他周全、將所有秘密和委屈硬生生扛了一個世紀的老人,眼眶通紅,淚水奪眶而出。
「老師……謝謝您!」言少哲哽咽著,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岩石上,泣不成聲,
「謝謝您沒有因為我身上流著那樣的血脈就放棄我,謝謝您替我遮風擋雨,把我栽培成才……」
穆恩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子,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他走上前,彎下腰,用那雙溫潤的大手將言少哲攙扶起來。
「少哲,快起來。」穆恩拍了拍他沾滿灰塵的長袍,語重心長地說道,
「英雄不問出處。出身這種東西,是上天給的,誰也無法選擇。你體內流淌著什麼血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顆心,究竟是向著光明,還是偏向黑暗。」
穆恩看著言少哲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史萊克學院的院訓你還沒忘吧?你這大半輩子都在跟邪魂師廝殺,救下的無辜百姓不計其數。這就是你交出的答卷。我希望今天這場身世風波,不會成為壓垮你的夢魘,反而能成為你直視內心、錘鍊心境的磨刀石。只有跨過這道坎,你未來的路,才能走得更遠。」
言少哲擦去眼角的淚水,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撫好弟子後,穆恩轉過身,視線再次落在了廢墟中那對氣數已盡的男女身上。
看著龍逍遙斷臂重傷、葉夕水修為盡廢的慘狀,這位海神閣前閣主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卻浮現出了一抹罕見的冷峻。
「夕水。」穆恩聲音平緩,卻像是一柄重錘,敲擊在葉夕水的心頭,
「當年你們聯手演的那出戲,我確實看破了,也選擇了配合你們。那時候,我心裡其實還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本以為,哪怕你深陷泥潭,但只要你骨子裡還殘留著一絲善意,當你成功上位、掌控了聖靈教的大權之後,哪怕是為了做個樣子,你也會稍微約束一下手下那些喪心病狂的邪魂師。更何況……」
穆恩指了指旁邊沉默不語的龍逍遙,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凌厲的質問:
「更何況,後來逍遙也跟在了你身邊!你們兩個人,整整兩位九十九級極限斗羅!在那個時代,這股力量足以橫掃天下,根本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能夠制衡你們!只要你一句話,那些殘暴嗜殺的邪魂師,誰敢不從?」
穆恩越說越覺得痛心,胸膛劇烈起伏:
「可是,我大錯特錯了!我沒料到,你從小被鍾離老鬼洗腦洗得那麼徹底!更沒料到,因為你和鍾離老鬼生下的那個兒子鍾離烏,你不僅沒有約束教眾,反而利用你們兩位極限斗羅的威勢在暗中站台,放任聖靈教肆無忌憚地擴張、屠殺!」
「你們知道這些年,有多少無辜的平民被抽乾了精血?有多少天賦不錯的魂師被你們折磨成生不如死的怨靈傀儡嗎?!」穆恩指著葉夕水的手指微微發顫,
「而那個時候的我,暗傷發作,雙腿殘廢,已經是強弩之末。我只能龜縮在海神閣里,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造孽,卻無力阻止,鞭長莫及!」
穆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給這場長達百年的糾葛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所以,夕水,逍遙。今日你們落到這般修為盡毀、淪為魚肉的地步,別怪小衍心狠,也別怪老天爺不公。這一切,都是你們自己種下的惡果,咎由自取!」
面對穆恩字字見血的指控,廢墟中的葉夕水低垂著頭,死死咬著乾癟的嘴唇,一言不發。
因為穆恩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鋼針般扎在她的軟肋上,讓她無從反駁。
她太清楚自己擁有過多少次改變局面的機會。在鍾離老鬼死後,她完全可以帶著龍逍遙遠走高飛,或者利用兩人的絕對實力,強行鎮壓教內那些殘暴的長老,讓聖靈教收斂爪牙。
但她沒有。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從小接受的邪魂師教育,讓她在潛意識裡認為掠奪和殺戮才是常態。
哪怕在面對她此生摯愛龍逍遙時,她也是極度自私的。她捨不得聖靈教教主的無上權力,捨不得讓兒子鍾離烏失去依靠,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利用了龍逍遙對她的感情,將這位本該受萬人敬仰的龍皇斗羅,硬生生拴在身邊,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打手。
龍逍遙跪坐在廢墟中,原本就布滿死氣的眼眸,此刻更是灰暗到了極點,彷佛所有的生機都被抽乾了。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居高臨下宣判的穆恩,看了看那個站在一旁、連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滿臉寫著嫌惡與抗拒的親孫子言少哲,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懷裡的葉夕水身上。
「呵呵……哈哈哈哈……」
龍逍遙突然仰起頭,發出一陣淒涼而癲狂的大笑。笑聲牽扯到斷裂的胸骨,讓他不斷咳出帶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我這一生……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啊!」
他看著葉夕水那張布滿皺紋、老態龍鐘的臉龐,嘴角劇烈地顫抖著,眼中流露出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涼。
「夕水。」龍逍遙的聲音輕得彷佛隨時會被風吹散,「你剛才說你愛我。那我問你,你覺得我這一生,活得有意義嗎?」
這個問題丟擲來,葉夕水張了張嘴,卻如同被施了啞咒般,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
在遇到她之前,龍逍遙是何等意氣風發!他是大陸上最耀眼的雙子星之一,是被萬千女魂師追捧的黑暗聖龍。
他本該代表著光明與正義,本該擁有一個令人艷羨的幸福家庭,本該像穆恩那樣受人敬仰地度過一生。
可遇到她之後呢?
他深陷泥潭,揹負著罵名,像一條被拴住脖子的惡犬一樣,被她驅使著去干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哪怕她給他留了個血脈,可一百多年來他卻從未見過一面。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後代,那個孩子卻以他的出身為恥,寧願跪在別人面前喊老師,也不願正眼瞧他這個親爺爺一眼!
龍逍遙的人生,早就被她親手毀得體無完膚。
看著葉夕水躲閃、愧疚的目光,龍逍遙慘然一笑。這抹笑容里,有解脫,有悔恨,也有對這操蛋命運的最後抗爭。
「罷了。都結束了。」
龍逍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猛地抬起那隻尚且完好的左手,漆黑的龍鱗瞬間覆蓋手掌,化作一隻鋒利無匹的龍爪。
沒有絲毫猶豫,龍逍遙直接將龍爪反手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山谷中迴蕩。
龍逍遙那顆跳動了近兩百年的心臟,被他自己親手捏碎。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胸腔噴涌而出,直接噴灑在葉夕水茫然無措的臉上,將她那張乾癟蒼老的臉龐染得一片殷紅。
「不——!!」葉夕水發出一聲悽厲如鬼魅般的慘叫,顫抖著手想要去捂住他胸前那個不斷噴血的血洞。
但在心臟破碎的瞬間,龍逍遙體內殘存的黑暗魂力徹底失控。
他猛地推開葉夕水,龐大的黑光從他殘破的軀殼中爆發出來。龍逍遙最後一次化作了那頭威武崢嶸的黑暗聖龍。
只不過這一次,黑龍沒有選擇攻擊任何人,而是拖著殘破的身軀,發出最後一聲高亢的龍吟,直衝雲霄。
半空中,龐大的黑龍身軀轟然解體。
沒有震天動地的爆炸,所有的黑暗法則和極限斗羅的本源魂力,在龍逍遙最後意志的操控下,化作一道漆黑如墨卻又純粹無比的能量光柱,從天而降,以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姿態,盡數灌注進了下方言少哲的體內。
那是龍皇斗羅留給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的最後饋贈。
山谷中,只剩下一道充滿疲憊與釋然的聲音,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至此,世上再無龍皇斗羅,再無龍逍遙!」
(唐舞麟:我的封號可是龍皇呀,我要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