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出了門,曬場上的人都給他讓條路。滿院子的魚還沒收拾完,陳正邦就拿開嘴裡的菸斗。
小月騎在那條六斤的石斑魚上咯咯直笑,母親蹲在水井邊刮魚鱗,手起刀落很利索。
大嫂從屋裡探出頭,看著滿地的海貨,抿著嘴笑。
陳正邦沒笑。
他在石板上磕了磕菸斗里的灰,走到竹筏邊。
那條最大的石斑魚掛在草繩上,魚鰓上的口子清清楚楚。
三角形貫穿傷,邊緣齊整,入叉點剛好在鰓蓋的後頭,還是往上挑。
這的常年在水下用魚叉的老手,才捅的出來。
魚鰓後面三寸是腦幹,偏半分就捅不穿骨頭,差一毫扎壞內臟就弄的一肚子血水。
水下十幾米黑乎乎的,看清魚在哪都不容易,更別說找准角度捅這麼一叉。
陳正邦當了二十年海軍,見過的漁民多了。
能捅出這種傷口的,整個石浦漁村也找不出三個。
沒有一個叫陳海。
「阿海。」
陳正邦一出聲,院裡就沒動靜了,小月不笑,母親手裡的刀停,奶奶搓麻繩的手也停。
陳正邦轉身,盯著陳海,菸斗敲著石斑魚的魚鰓。
「你捅的?」
陳海知道自己露的太多了。
三天前他還是天天喝酒打架的陳海,連舢板都沒正經划過幾回。
現在一個人弄回來一百多斤海貨,八條石斑全是手叉捅的,換誰都的懷疑。
他壓根就沒打算解釋,在海上討生活,想讓人閉嘴,就的讓他們親眼看看實力。
陳海沒回話,撿起一塊巴掌大的蛤蜊殼。
是小月撿回來玩的,曬了幾天,邊上裂出了一圈鋸齒。
陳海掂了掂,看向院子另一頭。
二十米外,晾衣繩上掛著一截竹筒。
陳海手一甩,蛤蜊殼飛了出去,竹筒中間被擊穿,碎成幾瓣掉在地上。
蛤蜊殼又飛出兩三米,落在的柴堆上。
院裡沒聲了。
小月張大嘴,手裡的魚滑到地上。
母親舉著刀,一滴魚血從刀尖滴落,大嫂扶著門框驚呆,奶奶握著拐杖的手哆嗦。
陳正邦看看碎掉的竹筒,又看看陳海。
這準頭和力道,放部隊裡,那也是頂尖的投彈手。
「你……」
陳正邦剛開口,陳海接過話茬。
「爺爺,不偷不搶,靠自己的本事!!」
「好!」
陳正邦滿意。
「我去看看大哥!」
陳海轉身走向大哥陳海勇的屋子。
推開門,陳海勇躺在木板床上,傷腿上纏著發黃的布條。
滲出的血水和膿水把布條染的花花綠綠,一股臭味。
被鋼纜絞傷的小腿,拖了大半個月。
村里赤腳醫生來看過,說骨頭裂了,筋也傷了,的去縣醫院。
要十幾塊錢,陳家連飯都吃不飽,掏不出錢,只能這麼拖著,用鹽水洗,敷點草藥。
上輩子拖了三個月,都爛到骨頭裡了,等湊夠錢送去縣醫院,大夫說太晚了,只能截肢。
大哥從手術台下來還笑著說。
「沒事,少一條腿也能撐船。」
他再也沒撐過船,天天拄著拐杖坐在院門口看海。
陳海推開屋門,陳海勇正拿破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
他臉色發白,顴骨都凸了出來,看到陳海進來,把毛巾往枕頭底下一塞,咧嘴笑了。
「海子,聽說你今天在灘涂上發了財?好小子,哥就說你行。」
陳海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大哥的傷腿,布條外層又滲出了一片新血跡。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陳海勇拍了拍陳海的手背。
「哥沒事,養幾天就好了,你去做你的事,別老往我屋裡跑,又不是大姑娘。」
陳海沒說話,握住大哥的手,大哥手掌心裡全是粗繭,是常年拉網絞纜繩磨出來的。
上輩子他最後一次握這隻手,是大哥為了趕一網魚多掙兩塊錢,右手絞斷了兩根手指。
上輩子欠大哥的太多了,他惹了禍,大哥替他挨打,替他賠笑臉,替他瞞著爹兜底。
「大哥。」
陳海握緊他的手。
「這輩子我一定給你治好腿,縣醫院最好的大夫,多少錢我都掙。」
陳海勇看著弟弟,笑收了回去,弟弟這眼神他沒見過。
「海子……哥真的沒事,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話沒說完,村裡的大喇叭響了。
陳主任的聲音在裡面喊。
「各戶注意,各戶注意,外海龍尾礁方向出現一條大龍躉,八百斤往上。」
「撞翻了兩條漁船,兩名漁民落水,現賞二十塊錢召集出海圍捕,願意出海的馬上到村委會集合……」
陳海頭皮一麻。
他娘的,上輩子就是這條龍躉,八百斤的大傢伙躲在龍尾礁的暗洞裡,撞翻兩條船,傷了三個人,村委會叫了二十多個漁民出海。
大伯陳國良帶隊,炸藥沒炸中,漁網沒兜住。
陳國良為了掩護落水的人,開船衝過去引開龍躉,龍躉一尾巴拍碎了船板。
陳國良摔在船舷上,肋骨斷了三根,差點死了。
當時林德貴是頭船負責人,龍躉衝過來,他第一個跳上救生筏跑了,扔下全船人不管。
要不是陳國良沖了過去,那天肯定的死人。
事後林德貴倒打一耙,說陳國良指揮失誤,哭著說自己是拼了命才保住救生筏上的人。
陳國良的漁業隊長被撤了,換上了林德貴。
大伯被撤職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碼頭上抽了一整包煙,菸頭燙了手都沒察覺。
這輩子一定要阻止。
陳海鬆開大哥的手,站了起來。
「我去。」
陳海勇想拉他,扯著傷口疼的吸涼氣。
「你去哪?八百斤的龍躉,老漁民都弄不住,你一個……」
「大伯今天也在出海隊裡。」
陳海按住大哥。
「你躺著,我去把大伯帶回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陳海勇喊著。
「你小心點。」
陳海抬手揮了揮,他心裡有數。
曬場上聚了二十多個漁民,陳主任站在村委門口台階上,拿著海圖跟幾個老漁民商量路線。
旁邊的板車上堆著漁網、纜繩和兩箱土炸藥,油紙包的火硝和硫磺,引信有筷子那麼粗。
龍躉這東西,普通漁網兜不住。
老辦法是用炸藥把它從洞裡震出來,十幾條船撒網圍堵,魚叉手找機會上去捅要害。
八百斤的龍躉,一尾巴就能把舢板打斷。
村民倒是聚了不少,但真願意出海的沒幾個,誰都不想去送死。
陳海走過人群,推開村委的門。
幾個老漁民圍在方桌前爭論,屋裡全是煙。
陳國良站在地圖邊,用炭筆畫著。
林德貴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抽菸,眼睛往窗外瞟。
「我報名。」
陳海說。
屋裡沒聲了,幾個老漁民轉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笑出聲。
「陳海去抓龍躉?」
「你連舢板都沒划過幾回,龍躉一尾巴就能把你拍海里去。」
「回去幫你娘刮魚鱗吧。」
幾個老漁民你一句我一句,在他們看來,陳海今天弄回一百斤海貨就是撞了大運。
抓龍躉是拿命拼的事,一個後生仔來湊什麼熱鬧。
林德貴吐了口煙,打量了陳海一眼。
「小廢物。」
他說。
「你去給龍躉送點心?」
陳海看著他,上輩子就是這老東西棄船逃跑,事後還裝英雄,把大伯拉下了馬。
林家父子欠他們家的帳,今天的算。
陳海沒理林德貴,走到陳國良面前。
陳國良一直沒說話,他看著侄子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樣了。
以前陳海看人都是躲躲閃閃的,可現在這眼神,就是一個在海上見過血的老漁民。
「大伯。」
陳海壓低聲音。
「讓我去。」
陳國良咽了口唾沫,他該攔著的,他是漁業隊長。
陳海是他從小帶在船邊教出來的,幾斤幾兩他清楚,圍捕龍躉是真刀真槍拼命的事。
但陳海的眼神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陳國良沉默了一會,把炭筆往桌上一拍。
「行。」
他站起來。
「你跟我一條船。」
林德貴彈了彈菸灰,哼了一聲。
「陳隊長拿自己的船給侄子當兒戲,回頭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陳國良沒理他。
陳海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林德貴。
「林副主任,明天海上見。」
林德貴手一抖,菸灰都掉在了褲子上。
有人小聲說他下午把林文虎踹下海,也有人說他今天弄回一百斤魚。
更多人笑話他,覺得他是被那幾條石斑魚沖昏了頭。
陳海沒管他們,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把臉埋了進去,涼冰冰的,讓人清醒。
上輩子,這條龍躉讓大伯受了傷,被撤了職,林德貴當上隊長,林家在村里一手遮天。
上輩子,四條漁船就要帶著二十多個人出海,他窩在家裡等消息。
天亮時,大伯被抬了回來,肋骨斷了三根,林德貴在碼頭上對著全村人抹眼淚,把責任全推給了陳國良。
陳海抬起頭,水順著下巴滴落。
這回他上船,保住大伯,也讓林德貴現原形。
八百斤的龍躉,二十塊的懸賞。
它的命!!
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