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石浦灣外的碼頭上就人擠人。
四條漁船一字排開,船頭插著紅旗。
每條船上都堆著纜繩和漁網,還有兩箱用油紙包的土炸藥。
二十多個漁民蹲在船邊抽菸,愁眉苦臉,沒人說話。
只有煙霧繚繞。
陳主任站在碼頭上,對著海圖指指點點,幾個老漁民圍著他,研究怎麼安全最大化。
海面上霧還沒散,遠處的龍尾礁只露出一個尖角。
陳海跟著大伯陳國良上了末尾那條船。
是條機帆船,船身斑駁,布滿了海水沖刷、腐蝕的痕跡。
陳國良把魚叉遞給陳海,又把他肩上的網兜拿過來,自己背,把煙別到耳朵上,轉身檢查船尾的發動機。
「陳海。」
陳國良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到了海上別逞能,跟在我後面,我說什麼,你就幹什麼,別逞能。」
他沒看陳海,一直盯著海面。
陳海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那不是漁業隊長在命令船工,是大伯要把侄子護在身後。
他點了點頭。
「大伯,我知道。」
陳海鄭重點頭,開始檢查裝備,把魚叉在船幫上敲了兩下,又試了試叉尖的鋒利。
四條漁船排隊離岸。
柴油機轟鳴,海霧逐漸散開。
陳海坐在船尾,靠著纜繩,含著龍涎珠,盯著海面。
凝神。
腦海里,海潮聲由遠及近。
散亂的聲音一點點聚攏,最後化作一幅水下魚群分布圖。
方圓數里的海面之下,每一處暗流、每一片礁叢、每一群游魚,都清晰浮現在腦子裡。
近海這一片,雜魚稀稀落落,都是些被赤潮糟蹋的鯔魚和銀鯧,貼著水面游。
他看向更遠的地方。
龍尾礁。
那片外海禁區的水又深又黑,水底更是布滿暗流。
魚群感知的觸角越過礁群邊緣,一點一點往裡、往深探,猛然陳海的心臟收緊了一下。
他感應到了。
龍尾礁最深處的暗洞裡,有一團黑影。
那東西一動不動,鰓蓋緩慢翕動,帶起一圈一圈細密的水流。
它很大,有小舢板那麼長,背脊又寬又厚,貼著洞壁,不注意看,還以為和礁石長在了一起。
八百斤的龍躉!
陳海後背一片冰涼。
不是怕,是終於親眼看到了,這條前世改變了整個陳家命運的大魚。
前世,它撞翻了兩條船,傷了三個人,大伯重傷,還導致林德貴爬上了漁業隊長的位子。
這一世,它還在那裡。
在暗洞裡,等著他們送上門。
陳海眼中殺機一閃。
船隊在龍尾礁外圍停了下來。
陳國良一聲令下,四條船分散開,把第一層圍網撒下去。
尼龍網在礁區外圍拉成一道半圓形,海面上的浮漂連成一條白線。
第二層、第三層網也跟上,一道比一道密,一道比一道結實。
這是老漁民的看家本事,三層圍網組合,專門用來對付發狂的大型海魚,甚至鯊魚。
林德貴站在頭船的船頭,叼著煙,一手叉腰,另一隻手舉著鐵皮喇叭。
「都聽我的,二組下水趕魚,從西邊的暗溝往裡趕!」
「三組守網口,別讓那畜生跑了!」
他很得意,一副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架勢。
菸灰被海風吹的亂飛,糊了他一臉,只是抹了一把,興奮勁,蓋過了一切小痛小癢。
「快點,快點,別讓它跑了,抓著了,家家都有肉吃!」
四個老漁民脫了外衣,拴著安全繩,咬著匕首跳進水裡。
這是最危險的活,要游進礁區,用木棒敲打礁石,把龍躉從洞裡震出來。
水溫只有十幾度,冷的發抖,泡在低溫海水裡,要不了一會兒就會抽筋。
四個漁民下水後散開,往龍尾礁深處摸過去。
半個時辰過去。
什麼也沒發生。
四個老漁民在礁區猛捶岩石,龍躉就好像不在家。
陳國良眉頭越皺越緊。
陳海看的清楚,那條龍躉就躲在洞裡,外面的人怎麼敲怎麼趕,它連動都沒動一下。
它在等。
在深海里活了幾十年的老傢伙,早就學會了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威脅,什麼是不必在乎。
「怎麼還沒動靜?」
林德貴的臉拉了下來。
半個時辰的等待,他的耐性耗光了。
他一把奪過一個漁民手裡的土炸藥,指著龍尾礁。
「往水裡扔,炸出來!」
「林副主任!」
陳國良猛的回頭。
「炸藥不能亂扔,那地方礁石密,炸塌了洞口,魚沒趕出來,人先搭進去!」
林德貴冷笑,菸頭往海里一扔。
「陳隊長,你這是在教我做事兒?」
他不再理會陳國良,轉頭吼。
「別聽他的,聽我的,點火,扔!」
一個膽大的漁民,點了炸藥引信,趕緊扔進礁區的海水裡。
轟!
海面炸開一朵白浪,水柱沖天。
整片礁區被震了一下,泥沙、海藻翻湧。
眾人眼巴巴看著海面。
很快,海底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
陳海猛的起身。
他看到龍躉動了。
從暗洞裡猛衝出來,巨大的尾鰭拍在礁石上,把泥沙都掀了起來。
它游的極快,直衝上方的漁船。
「來了!」
有人嘶喊。
話音未落,第一層圍網轟然崩斷。
龍躉用身子硬生生撞斷了粗尼龍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浮漂四處飛濺。
緊接著它一個甩尾,巨大的尾鰭掃過水麵,臨近一條小船劇烈搖晃。
船上的漁民東倒西歪,有兩個掉了下去。
「救命,救命!」
兩個漁民在海里撲騰,拼命想回到船上。
混亂中,龍躉的背鰭高高豎起,劃破水面。
背鰭足有一人多高,朝林德貴的頭船沖了過去。
林德貴就站在船頭。
剛才還得意洋洋的臉,白的沒有血色。
他手裡的鐵皮喇叭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滾下海。
林德貴盯著越來越近的背鰭,又看到龍躉布滿利齒的超級大嘴,腿軟的差一點掉下海。
「啊!」
他怪叫一聲,連滾帶爬的沖向船尾。
救生筏!
「快劃,快劃,那畜生上來了!」
林德貴摔了一跤,膝蓋磕出血,顧不上喊疼,手腳並用爬進救生筏,抄起槳拼命劃。
頭船上的人全傻了。
五六個漁民站在甲板上,看林德貴第一個跳上救生筏跑了,憤怒,失望,接著就是恐慌。
眾人手忙腳亂的發動船,林德貴跑了,他們也要跑。
陳國良氣的牙咬的咯吱響。
「畜生!」
陳國良沒有時間去找林德貴算帳,漁民還在海里掙扎,龍躉正朝他們的方向殺過去。
「救人!」
陳國良抄起船槳,調轉船頭,沖兩個漁民全速開過去。
陳海抓起船舷上的救生圈,一個一個扔過去。
陳國良趴在船邊,一手抓一個漁民的後領,往上一提,那人被他硬生生甩到了船上。
另一個也隨後被拉了上來。
兩個人趴在甲板上吐海水,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這時候,龍躉又掉頭了。
背鰭在海面上畫了個巨大的弧線,又朝陳國良這條船撞過來。
比剛才更快,海面被劃出一道白浪。
「大伯!」
陳海嘶聲喊。
轟!
龍躉撞上了船身。
整條船被撞的向上一跳,船板裂開一道口子。
陳國良重心不穩,整個人重重的摔倒在船舷上,後腦勺磕在船幫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龍躉已經掉頭,沖回來,朝還趴在船舷上的陳國良咬了過來。
滿嘴的利齒。
船上的人都慌了。
有人尖叫,有人喊陳隊長,還有人哭。
陳海沒有閉眼。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大步衝到船尾,含住龍涎珠一頭扎進了海里。
冰涼的海水灌滿了他的耳鼻,但他一點也不感覺窒息。
龍涎珠在他嘴裡微微發熱,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流順著喉嚨送進他肺里。
龍躉發現陳海落水,改變了目標,正向陳海咬過來,都能看清牙齒上的水草,碎網。
陳海在水下一個靈活的側翻,貼著龍躉上顎滑了過去,避開致命的咬。
借著翻身的慣性,陳海反手揚起魚叉,瞄準龍躉那顆鼓出來的右眼,狠狠捅了下去!
噗!
魚叉沒入了龍躉的右眼,直到被手柄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