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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林文龍,你這個縮頭烏龜!

2026-10-04 09:32:50 作者: 春天來了

  八百斤的龍躉拖回曬場的時候,石浦村老老少少全都出來了。

  八百斤的龍躉,十幾個壯勞力喊著號子,用兩根碗口粗的槓子,才把它抬上了曬場中央。

  龍躉躺在青石板上。

  魚鱗泛著幽深的青黑色光澤,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層層疊疊的。

  魚嘴半張著,露出一排排刀鋒利齒,幾個膽小的孩子直往大人身後縮。

  曬場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男人們蹲在魚邊上,議論著這條魚能出多少肉多少油,女人們抱著孩子站在高處的石階上往下看,小孩子們在人群里撒歡,時不時被自家大人拎著後脖頸拽回來。

  陳主任站在魚頭旁邊,清了清嗓子,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興奮。

  「都靜一靜,按規矩!」

  他頓了頓,把人群掃了一圈。

  「出海圍捕的漁民,每人一份,陳海,獨得一半!」

  人群靜了兩秒。

  然後炸開了。

  「一半?!」

  「好傢夥,這小子一個人吃半條龍躉!」

  「人家一個人捅死的,用命換來的,拿一半有啥不對?」

  大多數人的語氣里是服氣的。

  那條魚是誰殺死的,全村人都知道,沒有陳海,別說分魚了,今天指不定得搭進去幾條人命。

  只有一個人不服。

  林德貴推開人群擠到前面。

  他還穿著早上出海那身衣服,褲腿半濕,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

  他撥開擋路的兩個村民,扯著嗓子嚷起來。

  「憑啥他一個人拿一半,龍躉是集體的,是四條船二十多個人的集體捕獵!」

  「他一個人拿一半,讓其他出海的兄弟喝西北風去啊,必須平分!」

  

  他這一嗓子,把曬場上的聲音都壓下去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陳海。

  陳海蹲在魚尾巴旁邊,無聊地用手指戳魚尾。

  聞言,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子,盯著林德貴一字一頓。

  「林副主任,我問你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整個曬場的嘈雜。

  「龍躉衝過來的時候,頭船上第一個跳上救生筏當逃兵的人,是誰?」

  全場鴉雀無聲。

  連風都停了。

  林德貴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神慌亂地掃向人群,想找個人幫腔,但所有和他對上眼的人,都把目光別了開去。

  沒人幫他。

  就在這時,一聲咳嗽響了起來。

  李老海。

  漁村最年長的老漁民,八十多歲了,背佝僂得厲害,但那雙眼睛賊亮。

  他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拐,慢悠悠走過來,慢吞吞開口。

  「棄船逃命的人,不配分魚!」

  字字落地有聲。

  這是石浦村最老的一張嘴。

  他一句話比陳主任拍十次桌子都管用。

  陳主任鬆了一口氣。

  「林德貴,不參與分配!」

  好!

  村民們叫起好來,又響又齊。

  有人還吹起了口哨。

  林德貴站在人群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陳海沒再看他,轉身朝人群里走了過去。

  林文龍站在人群里,從頭到尾沒敢吭一聲,就站在那兒,看著自己老爹當眾出醜。

  他的拳頭攥的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

  陳海走到他面前。

  林文龍聞一股還沒散盡的血腥味。

  陳海笑了。

  笑容散漫又欠揍,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氣,和他前世在漁村里橫著走的那副模樣一模一樣。


  「林文龍。」

  「我都這麼罵你爹了,你就站在旁邊看著?」

  「你這個縮頭烏龜。」

  陳海的聲音很高,但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林文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海又往前湊了半分。

  「漁排上,你拿人家弟弟的命,逼著人家來害我,你倒是挺有本事嘛。」

  「怎麼,這會兒就縮了?」

  這一句話,讓周圍議論起來。

  「什麼漁排?」

  「拿人家弟弟?」

  「林文龍還幹過這種缺德事?」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一圈圈往外擴散。

  那些看向林文龍的目光,從看熱鬧,變成了探究,再變成鄙夷。

  林文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猛地往前一衝,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陳海生,你……」

  他要動手。

  但他只衝出了半步。

  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德貴。

  他爹。

  剛才還在人群中,被羞辱得無地自容的林德貴。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但很清醒的,陳海能一個人捅死八百斤龍躉,打他兒子不跟玩一樣。

  「我們走!」

  林德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拽著林文龍,灰溜溜的逃出人群。

  他們走的太急,連曬場邊堆著的碎魚肉都沒撈到一塊。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父子的背影,有嘲笑,有鄙夷,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有小孩學著陳海的語氣,喊了一聲縮頭烏龜,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腦袋上,把周圍的人逗笑了。

  陳海沒再看林家父子。

  他看向人群外圍。

  沈秋月抱著小石頭站在遠處。

  小石頭正嗦著手指頭,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往曬場裡張望,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沈秋月臉上沒有表情。

  但她抱著弟弟的那雙手,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

  她聽見了。

  陳海在眾人面前提漁排,提人家弟弟。

  但沒有說出她的名字。

  一個字都沒說。

  滿村人都在猜,那個被林文龍拿弟弟威脅的人是誰?

  沈秋月知道,只要陳海願意,剛才就可以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沈秋月三個字說出口,把她釘死在恥辱柱上!

  但他沒有。

  他給她留了臉。

  沈秋月站在原地,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看了陳海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

  然後低下頭,把小石頭往懷裡緊了緊,轉身,消失在了曬場外的巷口。

  陳海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沾著龍躉血的手。

  忽然覺得,那口憋了兩世的怨氣,終於吐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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