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扛著四百斤龍躉肉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沒讓人幫忙。
四百斤的肉,用兩條結實的棕繩串著,往肩上一扛,穩穩噹噹。
路過村民都自覺往旁邊讓,看陳海的眼神,早就沒了昨天那種看浪蕩仔的輕慢。
院子裡,一家子人早就等著了。
陳海把肉往地上一撂,順手割下十斤最肥美的魚腩。
魚腩白裡透紅,一層油花顫巍巍的,是整條龍躉身上最金貴的一塊。
他拎著就往灶台走,喊了一聲。
「大嫂,下鍋!」
大嫂愣住了,捧著十斤魚腩,嘴唇動了動,沒敢下鍋。
奶奶先急了。
老太太拄著拐站起來,兩隻手直搓,那副窮怕了的表情又浮了上來。
「你這孩子,這麼多,一頓就吃了,多糟蹋啊!」
「留著換錢,給你大哥治腿!」
陳海笑了。
他把魚腩接過來,倒進燒熱了的大鐵鍋里。
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滿院油脂香。
「奶奶,從今天起,咱家不缺魚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奶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灶台邊,弟弟妹妹們早圍了上來,踮著腳往鍋里看,饞得直咽口水。
小月更是直接撲上去,摟著陳海的腰,怎麼也不肯撒手,仰著臉,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光。
「哥,你是海龍王變的!」
陳海笑著揉亂她的頭髮,沒說話。
海龍王?
海龍王不敢當。
但他有龍涎珠,在海里,他是霸王!
飯還沒熟,陳海蹲在院子裡開始分魚。
他從肉堆里割出一塊塊最好的肉,用芭蕉葉仔細地包好,又拿棕繩紮緊。
每一包都是十斤,沉甸甸的。
「姥姥家一包,陳主任家一包,大伯母娘家一包,嫂子娘家一包。」
他一邊分,一邊念叨。
母親在一旁看著,滿臉不舍,欲言又止。
等陳海把四包魚都紮好了,她終於沒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陳海,這些都送?這可是你拿命換來的。」
陳海放下手裡的棕繩,在母親耳邊低聲說。
「娘,咱家在村里要站得穩,得有人撐腰,幾斤魚肉算什麼,人脈才是底氣。」
母親咬了咬嘴唇。
她看著這個忽然間變了個人似的兒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堆魚,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娘去給你打點些別的,光送魚,不好看。」
陳海笑著應了。
母親的打點,是往每包魚里又塞了兩把自家曬的蝦干。
窮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
這份心意,比魚肉本身更金貴。
天擦黑的時候,石浦村家家戶戶都飄出了魚肉香。
一時間,整個漁村都飄滿了燉魚的香味。
香味順著海風,往人鼻子裡鑽,勾得連村口那條老黃狗都蹲在路邊,抽著鼻子不肯再走。
「鄉親們,今天,咱們石浦村過個大魚節,這條龍躉,是咱們村的福氣!」
「我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陳海!」
「沒有他,這條魚今天可就要了咱們村好幾個人的命啦!」
陳主任在廣播裡開了腔,聲音被大喇叭放大,傳遍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陳海,好樣的!」
在家裡等著吃魚、正在吃魚的村民們紛紛叫好。
小月拉著弟弟的手,站在院子裡,仰頭聽著廣播,驕傲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村東頭,林德貴家門口。
冷冷清清。
黑著燈,連條狗都沒有。
那隻總愛趴在林家門檻外的黃狗,無精打采地捲縮在牆根,耷拉著腦袋,尾巴都懶得搖一下。
林家的煙囪,沒有冒煙!
這一家子,今晚大概是什麼也吃不下了。
村尾,沈老三家是另一番光景。
沈老三蹲在門檻上,面前擺著一碗魚肉,他正大口大口地嚼著,一邊吃肉一邊罵罵咧咧。
「沈秋月,你就是個克親的掃把星,還想分老子的魚?」
「老子這份魚肉兒,是老子自己出海掙來的,讓她吃她那糙米餅去!」
屋裡,沈秋月抱著弟弟小石頭縮在牆角。
她面前擺著兩塊硬邦邦的冷糙米餅。
是昨天剩的,掰都掰不動。
小石頭依偎在她懷裡,眼睛卻望著窗外。
風裡飄來一陣又一陣燉魚的香味。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仰起頭,看著姐姐,怯怯地問。
「姐姐,石頭什麼時候能吃一口魚?」
沈秋月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後窗,被人輕輕地敲了兩下。
很輕。
可沈秋月的身體還是猛地一顫。
她心頭狂跳,悄悄朝門口看了一眼,沈老三還在門檻上埋頭嚼肉,根本就沒注意這邊。
她悄悄挪到後窗邊,掀開了那半截草簾。
窗外沒有人。
但窗台上多了兩片東西。
是兩片巴掌大的烤魚腩,用芭蕉葉裹著,還冒著熱氣。
魚腩下面壓著一小袋糙米。
沈秋月的鼻子一酸。
伸出顫抖的手,把魚腩和那袋糙米拿進來,又飛快地把草簾放下。
她轉過身,蹲回牆角,把兩片烤得金黃的魚腩一點點掰碎了,餵給小石頭。
小石頭吃得滿嘴油,眼睛都笑彎了。
沈秋月自己,卻只撿起那塊硬糙米餅,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硌得她牙根發酸。
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個男人。
那個第一夜,幹得她渾身散了架的男人。
他沒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