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他睜開眼,先看見對面床上坐著個人。
大伯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一臉油光,懷裡死死摟著布兜。
「你一宿沒睡?」
陳海問。
「睡了。」
大伯說。
「就是,就是沒敢睡實。」
「我聽了一宿動靜。」
大伯又補了一句。
「這門底下有風,我一閉眼,就覺得有人要進來。」
陳海哭笑不得。
「這錢和票,我可數了三遍。」
大伯說。
「一百七十六塊現錢,外加那張條子,還有你手上這塊表。」
「數三遍也沒用,錢又不會自己長腿跑了。」
陳海說。
「那可不一定,人心隔肚皮。」
大伯一臉嚴肅。
陳海把錢袋接過來,隨手掂了掂。
「大白天的沒人搶,你補個睡,我回村一趟。」
他說。
「回村幹啥?」
「拿魚乾,昨兒答應武叔和邵叔的。」
陳海說。
大伯張嘴要跟,腿卻軟得站不起來,只好又躺回去。
陳海把門帶上,轉身下了樓。
招待所門口,那輛永久自行車靠在牆根,黑漆鋥亮,車把上落了薄灰。
他扶著車把跨上去,腳下一蹬,車軲轆嘩嘩地轉起來。
走路兩個鐘頭的路,這車半個鐘頭就到,他心裡暗自琢磨。
出城的路是土路,顛的骨頭直響。
他也不累,反倒越蹬越有勁,風從耳朵邊上呼呼地刮過。
路過鎮口,他看見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隊伍里有人扛著口袋,有人拎著布。
這就是災年,一袋棒子麵能排半里地,他心裡感嘆。
他把車鈴按了一下,隨著叮鈴鈴的脆響,路邊幾個挑擔子的都回頭看他。
「前世我進城靠的是兩條腿,走一天,回來天就黑了,現在……」他心裡又冒出這麼一句。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石浦村的村口就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幾個納涼的老娘們,正一邊擇菜一邊嚼舌頭。
陳海把車一拐上了村道,車鈴又響了一聲。
老槐樹下先是靜了。
緊接著,一個嬸子手裡的菜籃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海子?」
「他騎的啥?」
「哎喲!自行車!是自行車!」
幾個嬸子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菜也不擇了,追到路邊,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軲轆。
「天老爺,這可是全大隊頭一輛自行車。」
有個嬸子喃喃的說。
「老陳家這是發大財了?」
「海子!這車多少錢?」
「我在供銷社裡見過一回,這得一百多吧?」
陳海只笑不答,腳下一加勁,叮鈴鈴地騎了過去。
「這動靜比我想的還大。」他心裡暗想。
車剛推進自家院門,院子裡正熱鬧,奶奶在擇菜,母親在灶房門口刮鍋底,父親蹲在牆根補漁網。
三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陳國棟手裡的梭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哪來的車?」
「借的,武叔的。」
陳海說。
「啥?哪個武叔?」
母親已經從灶房門口站起來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輛鋥亮的自行車,嘴唇直哆嗦。
「你個小兔崽子,你哪來的錢買這個?」
父親猛地站了起來,順手抄起牆邊的扁擔。
「你是不是在外頭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
「海子啊!這車一看就是公家的,你連公家的東西都敢動,你這是要進去蹲大牢的啊!」
母親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奶奶拄著拐跟出來,一看這陣仗,也嚇得跟著抹眼淚。
「誰偷了!人家武叔借我的!」
陳海趕緊把車支穩,往後退了兩步。
「到底哪個武叔?」
「石浦鎮派出所的武所長,車是他昨兒借我的,叫我騎回來拿魚乾!」
陳海把嗓門提了起來。
院子裡瞬間靜了一下。
「啥?派出所的所長?你小子認識派出所的所長?」
父親的扁擔還舉著,胳膊卻明顯地有點發軟。
「昨兒剛認識的,還有縣裡罐頭廠的邵廠長,我也見著了。」
陳海說。
「罐頭廠的廠長?你這見的都是些什麼大人物啊?」
母親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手在圍裙上胡亂地擦著。
「你們先別急,我昨天要是幹了見不得人的事,人家所長能把車借我?」
陳海說。
這話聽著有點道理。
父親愣了一下,手裡的扁擔終究是放下了。
陳海就三言兩語,把城裡的經過說了一遍,怎麼遇上的武所長,怎麼賣的一車魚,怎麼得的介紹信和條子。
他沒提錢的數目,只提了魚乾和條子,還有那兩枚紅章。
「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能領糧食的條子還在我身上呢。」
陳海說。
他把那張磨了毛的條子掏出來,直接遞到父親面前。
陳國棟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字是一個不認得,可那張紅章他認得。
「這章……是真的。」
他聲音有點發飄。
母親湊過來看了一眼,眼淚又忍不住下來了。
「祖墳冒青煙了,咱老陳家本本分分半輩子,頭一回在城裡有人了。」
她伸手抹著臉。
父親沒說話。
他蹲回牆根,把扁擔靠在牆上,半天才悶出一句往後城裡的事你自個兒拿主意。
陳海愣了一下。
爹這是服軟了,他心裡暗想。
小月從屋裡跑出來,繞著自行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車鈴不敢按。
「哥,這鐵驢子是咱家的?」
「借的。」
「借的,借的也比別人家的強。」
小月把小胸脯一挺。
奶奶把陳海往屋裡拽,說魚乾在樑上掛著,兩筐都是曬的最好的。
陳海搬下兩筐,掀開蓋布看了看,魚乾曬的金黃一捏就掉渣。
「這兩筐,一筐給武叔,一筐給邵叔。」
「都拿走?不留幾斤家裡吃啊。」
奶奶看著有點捨不得。
「留著夠吃,這魚乾送出去,往後咱家的路就好走。」
陳海說。
奶奶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只往筐里又多塞了兩把。
陳海把兩筐魚乾綁在車后座上,推著出了院子。
村口那幫老娘們還沒散,看見他,又是一陣咋咋呼呼。
其中一個蹲在牆根的劉嬸子一直沒說話。
她盯著那輛自行車,一直看到車影拐出村道,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是要出大事,她心裡嘀咕。
她轉身就往村東頭走,腳步邁得比誰都快。
林家堂屋裡,林德貴父子正湊在一堆。
「自行車,全大隊頭一輛,車是新的,我聽人講是城裡一個大人物借給他的。」
劉嬸子喘著粗氣。
「啥大人物?」
林德貴問。
「說是派出所的。」
林德貴沒吭聲。
「爹,這車不是偷的,就是投機倒把買的,這兩條都夠他吃牢飯的。」
林文龍把頭一抬。
「還有,他進城賣魚沒出海證,沒販運手續,這也是投機倒把。」
劉嬸子又跟著補了一句。
「爹,你說海子怎麼就這麼快搭上人了?」
林文龍咬著牙。
「搭上人怎麼了,他那魚來得不明不白,只要查出個頭緒,多大的官也護不住他。」
林德貴冷笑了一聲。
「那咱怎麼辦?」
「我去漁政所找我姨父,查他個無證出海無證販運!」
林文龍把胸脯拍得梆梆響。
林德貴看了他兒子一眼,忽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總算開竅了。」
天擦黑的時候,陳海騎著那輛永久回到了縣城。
車后座兩筐魚乾,壓得車把明顯的有點發沉。
他蹬得很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等這趟事辦完,家裡的糧和大哥的腿,還有小月的衣裳,一樣一樣來,他心裡盤算著。
他蹬著車一路往城裡去,對村裡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一張無形的網,正朝陳家門口一寸一寸地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