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門口,看門老漢閔老爺子捧著個搪瓷缸,蹲在門檻上喝茶。
武所長推門進來,在門口站住了腳。
「昨兒那個趕海的,怎麼樣?」
他問。
「哪個?」
閔老爺子連眼皮都沒抬。
「就那小子。」
「哦,那後生可不是池子裡的魚蝦。」
老爺子嘬了一口茶咂咂嘴。
「你看著吧。」
武所長愣了一下,剛想追問,街南頭忽然傳來一陣亂。
「海子!陳海……」
「小伙子!等等啊!」
陳海騎著車從街那頭衝過來,車后座兩筐魚乾一顛一顛的。
他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人。
大爺大媽舉著糧票布票和現錢,一邊跑一邊喊。
「你別看他年紀小,那魚乾是真的好,我隔半條街都聞著味兒了。」
一個胖嬸子邊跑邊跟旁邊人解釋。
「我出三尺布票,換你兩斤!」
「我給你現錢!給錢還不行嗎?」
「小同志,我那口子病著,就饞這一口魚啊!」
陳海哪敢停。
他一停下,那兩筐魚乾就得被撕成兩半。
這哪是買魚,這簡直就是搶,他心裡連連叫苦。
他把車一拐,直衝派出所大門。
後邊的人跟得更緊,眼看就要把他連人帶車圍住。
「都站住!」
門口一聲大吼。
閔老爺子不知什麼時候扔了茶缸,抄起門後那根鐵棍往地上一頓。
「這是派出所,誰再往前一步,跟我進屋做個筆錄。」
老爺子眼睛一瞪。
人群一下就停住了。
「大爺,我們就買一斤……」
有人還在喊。
「買魚去菜市場,門口不許堵著。」
老爺子把鐵棍往門框上一靠。
眾人嘟囔了幾句就散了。
陳海抱著兩筐魚乾,喘著粗氣進了門。
「謝了,大爺。」
「叫我閔爺爺,你這魚金貴得很吶。」
老爺子撿回搪瓷缸吹了吹浮沫。
「金貴啥,就是曬的雜魚。」
陳海說。
「你懂什麼,城裡人三個月沒見著腥味,你這兩筐比豬肉還搶手。」
老爺子嘬了口茶。
陳海笑了笑。
他從筐里挑出兩條最大的魚乾,金黃油亮,條條足有一斤半。
「武叔,這是昨天說好的。」
他敲開所長辦公室的門,把魚乾擱在桌上。
武所長看了看魚乾,又看了看他,這次沒推辭。
「昨天那一車,出了多少?」
他問。
「還沒細算,武叔,您借我的車,我跑這一趟,總得給您捎點東西。」
陳海說。
「我缺你這兩條魚?」
武所長嘴上這麼說,手卻把魚乾往抽屜里挪了挪。
「有心了。」
陳海又拿了一條,出去塞進閔老爺子手裡。
老爺子推了兩下,沒推掉也就收下了。
「禮尚往來。」
他從兜里摸出兩張票往陳海手上一拍。
「甲級煙票,兩張。」
加上原來那兩張正好四張,陳海心裡一數。
「給老爹一包,大伯一包,爺爺一包,剩下一包自己抽。」
「不對,爺爺那包的是大前門,我那包隨便。」
武所長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蘸了印泥啪地按上一枚紅章。
武所長把紙推給他:「這是張收購證明,往後你拉魚進城揣著這個,進出供銷社和倉庫沒人敢攔。」
陳海接過來,看了一眼紅章:「這上面寫的是啥?」
「寫著准許你進城出售自產海貨,蓋著所里的章,誰攔你,就讓他看這個。」武所長說。
陳海把紙折好,小心地塞進貼身的兜里:「記住了。」
這玩意兒比那四張煙票金貴多了,有錢都買不到,林文龍也不可能弄到,只能眼巴巴看著。
林文龍他家要是敢告他投機倒把,這張紙就是一大巴掌。
從派出所出來,陳海騎車去了罐頭廠。
門口保衛科認人,遠遠就笑著招手。
邵廠長聽說他來了親自迎出來,一把把他按在辦公室的椅子上。
辦公桌上堆著一摞厚厚的報表,等待審批的文件,看起來邵廠長還是挺忙的。
「來,我給你泡茶。」
「小陳,我有一個想法,你會捕魚,量還挺大的,我這廠里就缺你這麼一個會捕魚的能人。」
「要不你來我廠里當收購員吧?工作壓力也不大,一個月能弄來600斤海貨就行,也不要求你來上班,只要你按時把魚送到廠里,沒人管你。」
邵廠長給他泡了一杯熱茶。
「邵叔,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這個人也慣了,就是受不了約束。」陳海笑著搖了搖頭。
喝了一口茶,味道還是不錯的。
「誰約束你了?」
「我進了廠,就是公家的人,就要受約束。」
「你再考慮考慮,要是你覺得600斤有點多,400斤行不行?只要你能一個月上交400斤魚,誰敢找你的麻煩?誰敢用常規約束你?就讓他來找我,我一巴掌把他扇出去,你看行嗎?」
難得遇到一個會捕魚的,邵廠長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邵叔,你就別兜圈子了,說吧,你究竟想幹什麼?」
邵廠長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哈哈,小陳,你是一個聰明人,我就知道瞞不住你。」
「其實我想幹什麼你很清楚,我就是想要魚。」
「廠里的食堂要魚,罐頭生產線也要魚,你是一個有本事的人,弄些魚對你不是難事吧?」
邵廠長攤牌了。
陳海點點頭:「我是會捕魚,但想讓我進廠當收購員,我還要加一個條件,我要一個車間工作的指標。」
陳海想到了家裡人,他有工作了,家裡人還沒有,除了家裡人還有一個讓他牽掛的沈秋月!
「你倒是真敢要,可你知道指標有多緊張嗎?」
邵廠長微皺眉,沒拒絕,但也沒答應。
「那您就當沒聽見。」
陳海一點都不著急,現在是他的主場,邵廠長需要他捕魚的能力。
「唉,你知道編制有多緊張嗎?」
「每一個編制,後面都有幾十人等著,你一張嘴就拿了去,傳出去,廠里人肯定不服氣。」
邵廠長是一個老狐狸,沒拒絕,等著陳海主動提出交換條件。
「我不白要,我用魚換。」
邵廠長一拍桌子,他要的就是這個:「痛快!我給你一個車間崗位的名額!」
「編制真是好東西!前世我要是想到這個,我爹的漁業隊長和大伯的帶隊人,就不至於被林家一句話就擼了。」
陳海早就想通了,拿一個編制只是開始。
兩人達成約定。
邵廠長拿著他遞過去的收購證明:「派出所蓋了章,廠里的我也給你補上。」
邵廠長拿出廠里的公章蓋下去,紙上就有了兩枚印。
蓋了兩個單位公章的收購證明,分量又重了很多。
陳海出門裝車的時候,看到了牆角的三輪車,顯然閒置了很長時間,但保養很好,擦得乾乾淨淨。
兩個前輪,一個後斗,能裝又能跑。
「邵叔,這車借不借?」
「等你把兩船大貨弄來再說,到時候,什麼都可以談。」邵廠長最不怕陳海有貪心。
「什麼都可以談嗎?」
陳海等的就是這句話。
等手裡有了編制先把大哥安排進廠,腿治好了人就有活路,他蹬著車在心裡盤算著。
再往後,爹和大伯,一個一個來。
海貨換編制。
這盤良性大循環從今天開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