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問,到時候你聽我的。」
邵廠長神神秘秘的。
陳海把話記在了心裡,沒再問別的,把錢票揣好站了起來。
「邵叔,那我先回了。」
「回吧。」
陳海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裝作剛想起來的樣子。
「對了,還有一條七十來斤的大鱸擱在外頭沒送過來,您這兒要是不要,我就給武叔送去咯?」
「還有一條?!」
邵廠長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兩步跨到門口,眼睛瞪的很圓。
「七十來斤?」
「七十來斤。」
「你怎麼不早說!」
「我沒往單子上寫。」
陳海當然是故意的。
他帶來的魚,一分部交給了廠里,完成採購員的任務,另一部分是用來構建他的人脈網的。
物資緊缺的大災年,魚就是最好的通行證,是他獨有的,別人取代不了。
「想著廠里也夠多了,多這一條不多,少這一條不少。」
邵廠長的嗓門一下就上去了。
「放屁,鱸魚七毛一斤,一條七十斤就是五十塊,你說少這一條不少?」
邵廠長猛然一愣,像是想通了什麼,又把聲音壓了下來。
「那條魚你別往廠里送了。」
「不往廠里送?」
邵廠長看了他一眼。
「送到我家去,幹部家屬樓三單元二樓,我爹在家,他牙口不好就愛吃這種細嫩的。」
「這……」
邵廠長鬆開手,把衣領整理了一下。
「別這個那個的,你送過去他一高興,什麼都好說。」
「成。」
半小時後。
陳海扛著那條大鱸上了幹部家屬樓。
邵廠長告訴他家裡的地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對他的一種信任,意味著關係更近一層。
上班時間,家屬樓里人不多,她一路走過來,也只遇到了幾個老大爺和幾個小孩子。
樓道里是水泥地,瀰漫著一股煤球和肥皂混雜的味道。
他一手托著麻袋底,一手扶著樓梯欄杆往上走。
魚有七十來斤,壓在肩上很沉,袋口露出的魚尾巴一路在牆上掃過。
三樓那家門口擺著兩盆月季,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
屋裡坐著個頭髮全白的老爺子,他正拿著一塊布擦眼鏡,桌上擺著一碗豆子和半碟花生米,見門口進來個扛麻袋的年輕人,他就把眼鏡戴上了。
「你是?」
陳海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開了袋口。
「邵爺爺,我叫陳海,罐頭廠收購科的,廠長讓我給您捎條魚來。」
袋口一開,魚身上的水汽和涼氣一起散出來,魚尾在水泥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魚還是活的。
老爺子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湊過去看了兩眼。
「活的?」
「剛出水兩天,一直養著的。」
陳海說道。
「肉質正緊,回頭讓廚房清蒸,別放薑片擱兩片蔥就行。」
老爺子伸手在魚背上按了按,那手法一看就是會吃魚的人,他按完抬起頭看著陳海,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多大?」
「十九。」
老爺子重複了一遍。
「十九,我十九的時候還在船上給人拖網打雜工呢。」
他轉身進屋,隔了一會兒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票。
「拿著。」
「邵爺爺,這不行……」
老爺子把票往他懷裡一塞。
「我說拿著就拿著,魚是魚和人情是人情,我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
陳海低頭一看。
那一沓票里糧票、布票和糖票都有,壓在最上頭的兩張顏色很深,紙面發硬,上面還印著字。
那是皮鞋票。
他嗓子有點發緊。
「這個……」
老爺子坐了回去。
「拿著吧,我年紀大了穿不動皮鞋了。」
「謝邵爺爺。」
陳海出了樓道,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走在樓下的樹影里,心裡又在盤算著。
他心想送禮的學問算是摸透了,送人家稀罕的,人家就會回更稀罕的,一條魚換回來的東西比魚本身高十倍。
還沒到廠門口,有一輛自行車頭一拐,直接沖他來了。
是蘇巧雲。
她兩隻腳往地上一撐把車停在他跟前,她耳朵上還夾著一支筆,大概是從本子上順手帶出來的。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
「喲,上班時間你怎麼不在廠里?」
「等人。」
「等誰?」
「等表姐你。」
陳海隨口回了一句。
蘇巧雲把眉毛一挑,笑了起來。
她把車推起來,往路邊挪了兩步。
「嘴學乖了,上來。」
「……上哪兒?」
她回頭看他一眼。
「我家,你不是等我嗎,我帶你回家認門,怎麼,還是說你是騙我的?」
「我……」
陳海一陣無語。
蘇巧雲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肩膀直抖。
「鬧了半天,你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
陳海沒接話,轉身就走。
背後那笑聲跟了他半條街,一直到街口才散去。
他沒回廠,先拐進了百貨大樓。
一樓賣布,二樓賣衣裳,靠門那排櫃檯擺著一溜烏黑髮亮的皮鞋,櫃檯後頭掛著塊憑票供應的牌子。
陳海在鏡子前站了半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衣服,袖子短了一截,褲腿上還留著兩個補丁印子。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從今天起就是罐頭廠的收購員了。
他覺得穿得像個樣,才好進人家的門。
他挑了兩條褲子和兩件白襯衫,又指了指櫃檯上那雙皮鞋。
售貨員是個年輕的姑娘,她先是不信,等他掏出票和錢後態度立刻軟了下來,趕緊蹲下身子給他試鞋。
試完衣裳,他上了三樓。
三樓那台縫紉機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黑漆機身描著金花,踏板鋥亮。
價簽上寫著一百二十元,另收縫紉機票一張。
陳海把票拍在櫃檯上。
「同志,這台我要了。」
櫃檯後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她正拿雞毛撣子撣灰。
她愣了兩秒後把撣子擱下,伸手把那張票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你說什麼?」
「我要這台。」
「你……一個人?」
「一個人。」
那女同志看了他半天,最後喊了一聲主任把樓上管事的叫了下來,兩個人對著那張票和錢核了兩遍,主任親手把票收了,拿繩把縫紉機綁好,又給他找了兩個人抬下樓。
陳海扛著大包小包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在頭頂上,白花花的晃眼。
他買了襯衫兩件、褲子兩條、皮鞋一雙、縫紉機一台,還有一沓票和一卷布。
出門的時候他特意換上了新襯衫,袖子長短正好而且身上涼快,他把舊衣裳塞進麻袋,扛起那台縫紉機往城外的路走去。
……
同一時間,石浦村。
蟬在樹上叫得又急又長。
陳家灶房裡悶著一層熱氣,大嫂蹲在灶前添柴,她一隻手撐著膝蓋,這兩天她總覺得頭暈,蹲下去一會兒再站起來眼前就發黑。
昨天晚上娘讓她多吃了一碗糊糊,但也只頂了一上午。
她把一把稻草塞進灶膛,火苗呼地一下竄了上來。
灶膛里那點光晃了一下,她伸出去的手也跟著晃了一下,隨後人往前一栽撞在灶台邊上,額頭磕在灶膛的磚口上,整個人就那麼趴在地上不動了。
「哎……」
母親從後頭走進來,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快來人啊……!」
村裡的赤腳醫生來得挺快,他背著個舊藥箱進門探了探鼻子就摸脈,屋裡屋外站了一圈人,誰也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醫生把大嫂的手放回被子裡,臉上的神情有些奇怪。
「人沒大事,別圍了。」
他轉頭看著陳家人。
「恭喜你們家……有了,快兩個月了。」
屋外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醫生的話音一轉,聲音變得沉重。
「可是她這身子太虛了,氣血兩虧,脈象細得像根線,這一胎是懸著的,得補,如果不補,人我保得住但孩子保不住。」
灶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奶奶扶著門框,兩條腿一軟就坐到了門檻上。
母親站在人堆里,一隻手還攥著剛掉在地上的木盆。
「補?」
她嘴裡念叨著。
「拿什麼補……」
屋裡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上這個話。
年景就擺在這兒。
去年那場赤潮把海都弄空了。
家裡鍋底刮出來的那點米糊,大家都得省著喝三天。
補胎要用雞蛋、紅糖和魚湯,可這些東西在陳家的灶房裡一樣都找不出來。
母親的眼睛慢慢紅了。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聲音發抖。
「咱老陳家剛吃上一口飽飯,又出了這事兒,想過點好日子怎麼就這麼難……」